原來那叫什么手指捫診，向主任都沒聽說過。
不過估計是耳鼻喉科的觸診的一種，自己接觸不到也是正常的，向主任嘆了口氣，“沈主任，謝謝。”
“客氣。”沈自在卻沒動，而是看著“小孟”，等待它繼續講解扁桃體結石。
“除此之外，患者有口臭。
扁桃體結石是微小的，但阻塞扁桃體的腺管或隱窩，造成引流不暢，細菌繁殖或食物殘渣堆積，產生難聞的臭雞蛋味口臭，嚴重影響患者生活質量。”
“有經驗的耳鼻喉科醫生可以用小刮勺就取下來，很簡單的。”“小孟”繼續說道。
“哦，那這樣。”沈自在道，“一會孩子跟我走，家里開車跟著我，我給你聯系耳鼻喉科主任，去我們醫院用刮勺把結石刮掉就行。”
向主任怔怔的看著“小孟”，“沈主任，在我們這兒不行么。”
“別鬧。”沈自在笑道，“我可不是耳鼻喉科醫生，你確定你們醫生能行？你要是確定，我就不忙了啊。”
“……”向主任秒慫。
“小孟說得簡單，用刮勺就能刮下來，但進呼吸道怎么辦。向主任，您說是吧。”
“跑趟省城也不遠，別真出事。孩子的事兒，還是上點心，年紀那么小，很多操作和成年人都不一樣。”沈自在叮囑。
向主任連連點頭，不出事才是真的好。
沈自在起身，剛要說話，外面傳來一陣喧嘩聲。
他也沒在意，笑瞇瞇的說道，“那就這樣，你跟患者家屬說，大概要多久？”
“半個小時，我這面辦個出院手續，然后家里跟著一起去。”向主任道。
“行啊。”沈自在道，“我和小孟轉一下你們縣醫院，看看這面的布局。”
“啊？”向主任一怔。
拿醫院當旅游景點？沈主任在省城還沒看膩歪么。
“不用你陪，你去忙你的。”
沈自在背著手直奔辦公室的門走去，向主任一怔，還沒等他念頭閃現，忽然看見那個年輕醫生快步走到門口打開辦公室的門。
而沈自在從始至終都沒動過手，就這么背著手大搖大擺的走出去。
這派頭！
向主任傻了眼，愣愣的看著沈自在的背影。
他很確定沈自在不是在跟自己顯擺什么，這一切都是習慣成自然。
真特么的牛逼啊，向主任心里想到。
沈自在出門，轉彎，看見一個平車上躺著個患者，肚子高高隆起，身邊家屬在聽醫生的交代。
這種畫面經常見，一點都不稀奇，沈自在也沒留意，準備帶著“小孟”去轉轉縣醫院，也算是采集場景了。
雖然沈自在知道沒必要，但他懶得和向主任多聊。
向主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跟自己說起縣城家族的事兒，但沈自在都從他身上聞到了一股子腐朽落寞的氣味兒。
或許還不夠腐朽，但再過幾代人，必然和茅廁一樣臭氣熏天。偏偏他們自己還不自知，甘之若飴。
“高哥，你這扶貧干部也太上心了，別說是五保戶，就算是縣城的人又怎么樣，得了這病該治不起還是治不起。”醫生勸到。
“唉，看他難受，我也難受。”
沈自在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患者，應該是腸梗阻。
加上醫生和那個扶貧干部的對話，沈自在大概已經有了猜測。
扶貧工作難做，沈自在想起一個扶貧干部回來吐槽，說農村的老光棍要拿扶貧給的豬當彩禮娶劉亦菲。
這種夢，沈自在都不敢做。
還有個老太太要拿自己的“喪葬費”，不給就哭唧唧的鬧。任憑扶貧干部怎么解釋都不行，就是要錢。
工作的復雜多樣性展現的淋漓盡致。
可是苦了這群扶貧干部，據說每天三個手機打卡，忙的一頭黑線。
“癌癥晚期導致的腸梗阻？”沈自在走過去低聲詢問。
“啊？是啊。”扶貧干部一怔，下意識的回答道，“也沒什么好辦法，就這么回去等著……唉。”
他又深深的嘆了口氣。
沈自在有些無奈，回頭看了向主任一眼。
“的確沒什么好辦法。”向主任賠笑，“手術做不了，化療什么的做了兩個療程，在縣醫院做的，效果也不好，現在腸梗阻，通不開了。”
“向主任，您來。”沈自在招手。
向主任聽沈自在稱呼自己為“您”，馬上收斂笑容，認真起來。
“沈主任，您講。”
來到不遠處，向主任壓低聲音說道。
“癌晚的患者腸梗阻，能下支架解決問題。現在支架是集采的，千八百塊錢一個，也不算貴。他應該有新農合吧，能報銷的話花不了多少錢。”
“啊？這也能治？”向主任愣住。
沈自在很無奈的看著向主任。
小縣城的確越來越封閉，越來越固化，在階級固化的同時連這里的人的腦子也固化了，跟澆灌了水泥似的，是實心的。
別人不知道，你一個縣醫院的主任竟然也不知道？！
沈自在知道眼前這位只是蠢，而不是壞。
“不是能治，而是讓患者終末期別遭那么多罪。”沈自在強調道，“被憋死，最后腸道壞死，多痛苦。把便排下來，人少遭點罪，該什么時候死就什么時候死。”
“呃呃呃呃呃”向主任喉嚨間發出怪異的聲音。
“喏，這是腸道。”
沈自在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攏了個圈，假設是腸道，左手假設是支架，給向主任展示了一下怎么下支架，怎么把梗阻段打開，讓患者排便。
“只要腸道壁不是很薄，都可以做。要是實在不行，還能造瘺。就這么活生生的給憋死，太……”
殘忍這個詞沈自在沒說，他也擔心太過于打擊人。
“沈主任，您那能做？”向主任詢問道。
“能，你安排個120車，轉診去我那，我跟我手下的教授聯系。”沈自在道。
“好好好，謝謝，謝謝。”向主任連聲稱謝。
他的確不是壞，就是蠢，沈自在加深了這個印象。
“你們這扶貧工作做的挺到位啊，現在扶貧干部都帶著患者來醫院就診，跑前跑后的。”沈自在沒什么好說的，只能夸一下扶貧干部。
“害，他們啊。”向主任一撇嘴，“上面給的指標，每天都要打卡，光手機就要兩三臺，要不然打卡都不夠。”
這事兒沈自在知道，微微一笑，毫不在意。
“鄉下的五保戶什么的大多都是懶漢子，要我說有那錢扶貧也沒什么意義。窮是他們又懶又饞，沈主任您沒見過前腳把小豬小牛送去，后腳就被燉了吃肉的。”
沈自在笑了笑，話是這么說，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要看投入產出比的。
總要給那些不懶不饞的人一條出路，抬高下限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上限，沈自在看了一眼向主任。
無所謂。
沈自在帶著“小孟”在縣醫院轉了一圈，縣醫院的大樓蓋起來不到十年，還算是半新的，設備看著也算不錯，就是醫療水平差了一點，讓人有些遺憾。
雖然沈自在也清楚這里的醫療水平肯定高不到哪去，別說是縣醫院，就算是醫大一院又怎么樣，“小孟”在醫大一院都能碾壓95的醫生。
只是小羅不讓“小孟”動手實操，這一點的確有些遺憾。
要是可以的話，“小孟”在縣醫院就能把扁桃體結石給解決了，根本不用折騰到醫大一院去。
但沈自在并沒有否認羅浩的想法，他甚至都沒進行自我思辨，沒去琢磨羅浩究竟為什么要這樣做。
小羅說什么是什么好了，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
轉了一圈，那面患者已經上車，沈自在也不多啰嗦，開車往回趕。
來一趟，還撿了倆個患者回來，這是沈自在沒想到的。
回到醫大一院，羅浩不在，應該是去醫科大上課去了。講真，所有教授里面，小羅是對上課最上心的那種人。
幾乎沒有之一。
他的課幾乎堂堂不落，除非有要緊的手術與搶救，這才會串一節課。
或者是他不在省城，時間錯不開，但他會提前請假并且很快就會把自己欠的課程給補上。
把孩子送去耳鼻喉科，沈自在親眼看見耳鼻喉的醫生用小刮勺把一塊扁桃體結石給刮出來。
沈自在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扁桃體結石。
這玩意不多見，尤其是像眼前這么大的結石可以說是很罕見。
在向主任千恩萬謝下，沈自在轉身離去，他自己覺得自己有一種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爽感。
這種爽感沖淡了對沈一飛的擔心，至少是暫時沖淡。
“沈主任，我能看一眼急診手術么。”向主任問。
“可以啊。”沈自在笑道，“話說啊向主任，腸梗阻下支架，您沒見過？”
向主任抬手摸頭，一臉不好意思，“我上次出門進修還是04年左右，一眨眼，二十多年過去了。”
“好多新技術我都不知道，就像是腫瘤晚期導致腸梗阻的患者，我都不知道該怎么治。在我印象中，支架只能下在食管或是血管里。”
向主任說著說著，越說聲音越小，很明顯他有些不好意思。
“行啊，去看一眼。”沈自在很暢快的回答道，“向主任，不是我絮叨，多少還是要向上社交的，你有時間來和陳巖陳主任學一學，等以后有事兒，找陳主任也方便不是。”
“是是是。”向主任知道沈自在說的是好話，為自己著想。
患者腳前腳后已經到了醫大一院，這種急診患者需要馬上做手術，沈自在打了個電話，帶著向主任直奔手術室。
“主任不知道怎么想的，這患者有啥好收的。”
“做完手術一屋子的味兒，要是壓力大的，噴滿墻的大便。做臺手術倒是無所謂，一想到術后收拾手術室，我腦子都大。”
“上次還有個患者噴了袁主任一身，袁主任特意去了一趟洗浴，說是都搓掉皮了，還是覺得身上有味兒。”
更衣室里，沈自在聽到護士在聊天、抱怨。
向主任有些尷尬，但沈自在卻沒覺得什么，他笑了笑，“這手術是我們介入科最臟的，沒有之一。”
“呃……”
“我也不敢說她們，畢竟術后不是我打掃手術室，被罵幾句就罵幾句。”沈自在壓低了聲音說道。
向主任一怔，沈自在的脾氣也太好了一點吧。
要是換自己，手下的醫生護士敢背著自己蛐蛐，一定給她們好看。
但沈自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不好意思，不像是裝出來的。
“沒辦法，都說是治病救人，可誰把醫護當人看？就這辛苦勁兒，還沒加班費。對了，你們漲工資了么？”
“明面上漲了。”向主任老老實實的回答道，“不是說要三明治么，提高固定收入的占比，就給我們漲了基本工資。但是吧，根本發不下來。前些年蓋大樓，縣醫院欠了銀行一屁股債，現在都要醫生護士還。”
“呵呵，也不給錢，還要天天跟屎尿屁打轉，沒辦法。就跟扶貧干部似的，干吧，還能辭職是咋地。”沈自在沒有接著向主任的話說下去，而是表示自己理解護士們。
換了衣服，沈自在踱進操作間。
“又得聞屎味兒，晚上睡覺總覺得鼻子前面都是屎，早晚得把我薰老年癡呆嘍。”
“老年癡呆也不怕，我聽羅教授說安徽那面精神靜脈淋巴吻合術能治了。”66號技師道。
“？？？”向主任一愣。
醫大一院手術室聊天都這么高級么，不對，應該是鬧著玩。
“老六，別胡說八道。”
“我沒有，隔壁的奶奶前幾年還總張羅給我送好吃的，這幾年阿爾茨海默病犯了，我正研究呢。”66號技師很嚴肅的說，“羅教授給我找了幾篇論文，我學習了一下，覺得那個術式有點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羅教授的確厲害，但你不能把小羅教授給萬能化。”護士沒好氣的說道。
“沈主任！”
“沈主任！”
她們看見沈自在，連忙打招呼，一個一個都閉上嘴不說話了。
“老六，你研究什么呢。”沈自在笑瞇瞇的問道，仿佛不知道護士們在抱怨這個患者和這臺手術似的。
“頸深靜脈淋巴吻合術，可以治療阿爾茨海默病，我覺得有道理，正準備找羅教授問問，看哪家醫院能做。可以遠程手術，也可以請專家來。要是實在不行，我跟他家說一聲，去南方做。”
“哦？你給我講講為什么。”沈自在饒有興致的問道。
“羅教授推薦我看了一篇2015年自然雜志上發表的文章，它改變了我對大腦內無淋巴組織的認知。
大腦內淋巴組織的存在提示腦內也有淋巴循環與代謝，相關的手術可以對阿爾茨海默病有治療效果。”
“真的假的？”沈自在一怔。
“真的，現在南方，尤其是蘇杭那面，做一臺類似的手術就發表一篇論文。”66技師說道。
“老六，那是成功的，你沒見失敗的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來。
“小羅，你怎么回來這么早。”沈自在回頭看見羅浩。
“上完課了，我聽說有腫瘤導致的腸梗阻，就來看一眼。”羅浩一邊戴口罩一邊往里走。
沈自在哈哈一笑，也就小羅這么好信兒，要是別人的話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這又不是什么好手術，掙不掙錢不說，主要是手術的難度也不大，大家在抱怨不為別的，就是純臟。
危險性在于腹腔內壓力瞬間降低后的休克等等，沈自在都知道。
“小羅，你說治療老年癡呆的手術，還真有成功案例？”沈自在問。
“有，但是不多，現在淋巴循環和阿爾茨海默病有什么關系還不清楚，大家都在研究。但有的患者做了頸深靜脈淋巴吻合術后，阿爾茨海默病的確見好。”
“今天的活我來吧。”羅浩忽然說道。
“哦？”
“嗯？”
手術室里的醫生護士都露出詫異的神情。
這種臟兮兮的破手術有什么好搶的。
“手術不干凈，術后大家都走，我來打掃衛生，消毒什么的也肯定達標。”羅浩張羅著。
沈自在一怔，但旋即明白羅浩要讓ai機器人來做這些工作。
“小羅，ai機器人精密著呢，要是弄壞了怎么辦。”
“主任，畢竟是ai機器人，當牛馬無所謂，以后就算是機器人起義，這都是黑歷史，可以威脅它們。”
這都哪跟哪，沈自在無語看著羅浩。
“ai機器人是軍工用品，打掃完它們自己洗澡，然后站在手術室里紫外線消毒，跟沒事一樣。”羅浩笑道，“放心，主任，沒那么嬌氣。”
沈自在還是不敢相信那么精密的機器人竟然可以隨便禍禍。
“老六，別往好處想，我知道隔壁的奶奶跟你有感情，你希望她好起來。但是吧，論文就是論文，雖然有成功的案例，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甚至這個術式現在只是研究和探討，具體效果還不知道。”
“羅教授，我看說有好幾個老人術后都恢復記憶了。”66好技師站起來和羅浩說話。
沈自在看得又氣又笑。
這狗東西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屁股跟粘在椅子上了似的，跟羅浩說話卻站起來，畢恭畢敬的一臉孫子樣。
但沈自在也不在意，人家小羅雖然沒把老六收進醫療組，但只要老六有事兒，小羅可從來都不含糊。
“不一樣，食物進入腸道后蛋白質的吸收是通過淋巴循環來實現的，而非靜脈吸收。
淋巴組織吸收蛋白質后，又經過一系列的匯總，通過胸導管才進入血液循環系統。
在從組織內吸收蛋白、運輸蛋白的重任都離不開淋巴循環系統。
大腦是個高速運轉的組織，所以一定有新陳代謝。
現在的醫學研究逐步揭示了各種腦功能障礙都或多或少伴隨一種或多種腦內蛋白質的異常。
大腦的新陳代謝還會產生一些代謝產物的蛋白，這些蛋白必需要通過腦部的淋巴組織，將代謝物運輸出大腦，然后進入靜脈的體循環，才能在肝臟內解毒，或經由腎臟排出。”
羅浩說著，忽然頓住，哈哈一笑，“是不是太復雜了？”
66號技師點頭，向主任聽的一頭露水。
“總之呢，就是淋巴循環、蛋白的吸收與循環和阿爾茨海默病的聯系暫時還不清楚，只是發現一部分患者在頸深靜脈淋巴吻合術后阿爾茨海默病會得到緩解。”
“唉。”老六嘆了口氣。
羅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會和小孟去做手術，你好好幫我擺弄機器。”
“好！”66號技師用力點頭，沈自在隱約能聽到他頸椎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袁主任，這手術我上吧。”羅浩和袁小利說道。
“羅教授，你是準備讓小孟做？”
“嗯，我看著，手術難度也不大，關鍵步驟我來，但臟兮兮的步驟就辛苦小孟了。”
向主任聽到羅浩的對話后心生鄙夷，這是得多欺負年輕的牛馬醫生。
而剛剛羅浩和沈自在交頭接耳說的話他沒聽到，所以向主任只是鄙視這個滿嘴仁義道德，卻不干人事的年輕專家。
只是這位看起來地位不低，所有人都對他表示尊重。
向主任也是老炮，知道真正的尊重是在種種細節中，而且他觀察到了這些細節。
看起來沈自在像是那種不太強勢的主任，下面的人已經要倒反天罡了。
向主任有自己的判斷，只是他沒說話，很快就看見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年輕人連鉛衣都沒穿就開始刷手，消毒。
“沈主任？他們只是負責消毒？”向主任愣住。
“它們？要上手術的。”沈自在專心致志的準備看手術，這可是小羅讓ai機器人執行的第一例手術。
要是以后編纂手術學，這是要進課本的。
他甚至暗自記下了時間，精確到秒。
“上手術？不穿鉛衣？”向主任驚訝。
“它們啊，是ai機器人，下午做診斷的那個，也是ai機器人。”
機器人！
向主任聽到了自己心臟破裂的聲音。
啪的一聲，清脆悅耳。
請：m.llsk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