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驃騎將軍來廣安府所為何事,茍某心里也有個底!”茍志帶著笑,矮小的身子懸空,與高大魁梧的柳青平齊。
柳青身穿常服,混身肌肉線條虬起,懸上手下遞過來的腰牌,對著旁邊人擺了擺手,示意人退下。
“中郎將應該也知道,十萬大山妖族最近卷土重來,柳某奉將軍命,率部來此探查妖族動向。”
“便在中郎將這叨擾幾天!”柳青開口,不緊不慢。
茍志聽言,神色大喜,拉上柳青的手,拍了拍,“驃騎將軍這話說的,什么叨擾不叨擾,本中郎巴不得你們住在這里,想住多久都行。”
他這表情和動作恨不得把第九山供起來,或許意識到自己有些夸張,茍志尷尬一笑,
“柳驃騎,實不相瞞,咱們廣安自從上次大撤退后,一直沒恢復元氣,威遠關和赤水府那邊盡是白骨,駭人至極,你說咱守著這地,哪睡得安穩,頭發都快禿了。”
茍志一個勁兒地訴苦,絲毫不在意自己的中郎將身份,顯得幾分滑稽。
柳青可是知道這位茍中郎膽子不大,有過“黑歷史”的,當初他們跟著將軍初來乍到時,這位茍中郎面對妖魔叩關,想著提桶跑路,后來表現的倒是蠻硬氣。
柳青不動聲色地從對方手中抽出胳膊,面露古怪,
“中郎將倒也瞧得起柳某,在下也只是觀察妖魔動向,在此駐扎不了多久,不過,那些白骨城中的不死生物還沒出現擴張的跡象,茍中郎無需過于焦慮。”
“一切自會有將軍定奪!”
“對對對,有陳將軍在,聽說陳將軍如今重掌道司,我廣安巡天司一定全力配合。”茍志聽到最后一句,神情一振,莫名有些想哭,怎么肥事。
那次蜀地大動蕩后,朝廷派來個國師掌權,他們廣安周邊的兩座府城被不死生物占據,他率領廣安巡天司,在這城里頂著壓力防守,日日夜夜睡不著,朝廷是一點沒有關心,也沒派人來慰問一下。
現在,北涼出現了叛軍,朝廷那邊出亂子了,第九山重新掌權,這不沒過多久,第九山的弟兄就過來了,茍志心里暗自感慨,還得是自家人啊。
別人不知道,反正他是堅定的“挺陳派”!
他廣安府巡天司對陳將軍和第九山是極其信服的。
“那就多謝茍中郎了!”柳青道謝,隨后順著這話題,提起要求,
“既然都聊到這了,那就盡快將任務提上議程,還請茍中郎召集你們的人來議事,柳某好將一些任務交代下去,盡快完成將軍交代的任務。”
“行,本中郎這這便讓人下去傳令。”說著,他轉過身去,朝著跟隨自己進來的心腹校尉招了招手。
一位青甲校尉走上前,“中郎將!”
“去,傳令下去,召集目前還在司李家,未執行任務的校官來中郎殿議事。”
“是!”
而柳青這邊,一個眼神看向立在一邊的手下,手下立馬會意,快步離開,通知第九山這邊的人去了。
“柳驃騎,還請移步中郎殿!請!”茍志伸手作請,身子側向一邊。
“請!”柳青也道了一聲。
接著,兩人移步去中郎殿。
差不多與此同時,在巡天司駐地的森嚴大門外,一位身穿扎著丫鬟頭,身穿青色羅衣裙的姑娘臉上帶著怯懦,看著巡天司的威嚴大門,鼓足勇氣走了過去。
她還沒靠近大門,門口把守的甲士銳利的眼睛便掃了過來,一聲斥喝。
“來者何人?”
這一聲喝把丫鬟小久嚇的身子一縮,眼中含淚,但還是咬牙往前走。
“是你!”把守的甲士眼神一定,看清楚這小丫鬟的臉,記起來了,這位是蕭家小姐身邊的丫鬟,之前主仆二人上門幾次求見中郎將,皆為拒之門外,后面就沒了消息,聽說被趕出蕭家,令人唏噓。
“巡天重地,姑娘趕緊離開。”甲士雖然心中唏噓,但還是面無表情地側出身子,進行驅逐。
見這丫鬟還往前走,甲士面色終于冷了,拔出刀來,刀鋒向前,居高臨下,毫不留情,
“再往前一步,斬!”
“撲通”
只見刀鋒前,這小丫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民女要伸冤,求見第九山的軍爺,求他們救救我家小姐!”
“嗚嗚。”
小丫鬟磕頭跪地,哭喊道。
這一哭,讓守門的甲士面色一變,面色難看起來。
一個小丫鬟伸冤,伸哪門子冤,你主家怎么沒落的難道不知道嗎?
當初就是第九山下的令。
還找第九山伸冤?這不是上門來死纏爛打,一個小丫鬟當真不知死活?
守門甲士紛紛露出冰冷的表情,
“在府司重地喧嘩鬧事,把她給我拉走。”
很快,兩位黑甲甲士上來,押住小丫鬟,將她嬌小的身子往外拖。
“民女沒有,求求軍爺了,救救我家小姐吧,她是無辜的。”
“而且我家小姐和第九山中郎將陳將軍認識。”
丫鬟小久哭喊著,哭的傷心極了 “慢!”
“你說什么?”
就在這時,領頭守門的甲士突然出聲,噔噔噔快步走下階梯,來到跌坐在地的小丫鬟面前,眼神里透著驚疑,死死盯著她。
中郎殿,召集議事的命令下達后,廣安司和第九山兩邊的人馬陸續到達。
大殿前方,原本只有一個主座,又增設了一個座位與之平行。
第九山的校尉官坐在左邊,廣安巡天司的居于右邊。
待人差不多了,柳青和茍志一左一右從外面走進來,殿內校尉紛紛起身,甲衣連片。
接著,柳青和茍志上前,“請!”“請!”
在左右兩個主位,分別坐下。
坐下后,柳青先掃了掃自己麾下這邊,隨后頭側向一邊,問詢茍志:
“茍中郎,你們的人手可到齊?”
茍志目光掃了掃,回道,“人來的差不多了,可以開始了,交由柳驃騎你主持吧,我配合就行。”
柳青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就見大門外腳步聲過來,一個扶刀的青甲正往中郎殿快步過來。
是巡天司這邊的人。
這位青甲校尉進來后,也沒去座位,而是來到殿中,朝著自家中郎將扶了扶手,又朝著柳青行了行禮,最后轉向自家中郎將,面色古怪,欲言又止,又忍不住余光看了一下旁邊的柳青,憋了一下才道:
“將軍,屬下剛才去處理一件事,聽到了點消息,不好擇斷。“
說著,自顧走到自家中郎將的椅子邊。茍志疑惑,不知這小子神神秘秘做什么,但還是耳朵側過去。
接著,就見這位校尉低下身子,嘴唇微動,在茍志耳邊說了什么。
就見茍志面色變幻,有狐疑,驚詫,猶豫,忍不住轉頭看向旁邊坐著的柳青。
柳青也看著他,見他表情,于是就問:“茍中郎可是有話有說?”
茍志臉上猶豫了一下,有些為難,但還是開口了,
“門口有一女子,是已故前中郎將蕭家的丫鬟,他家丫鬟不知道從哪里聽到的消息,知道你們來了府司,一早上跪在門口要找你們第九山伸冤。”
說著,很頭疼的樣子。
“蕭家?伸冤?”柳青眉頭微皺,有些疑惑。
“柳驃騎難道忘了,之前六山妖族潛藏在我廣安府中的妖魔,在蕭家一場宴會上作亂,被陳將軍阻止。蕭家和幾家牽扯到抗命,勾結妖魔,幾家主犯被陳將軍當堂下獄,天牢處死。這蕭家小姐來了幾次巡天司,找我求情,皆被我拒見,后來,聽說被趕出來了蕭家,有一段時間沒見了,這次是其貼身丫鬟來的。”茍志把當年的事情捋了捋。
柳青聽聞,記起來這件事,不過對那蕭家小姐印象不深,面無表情道:
“此事將軍下的令,誰也不能更改,茍中郎這么處理也沒錯,那主仆二人若是來,將人打發走就是,怎么見茍中郎似乎為難?”
茍志嘴巴動了動,面色很是古怪,“話是這么說,可那小丫鬟剛才在門口喊,他家小姐認識陳將軍,我也不知道如何辦,之前從沒聽說過,但想來她主仆二人不敢撒這么大的謊,加上陳將軍又不在,如何甄別。”
柳青一聽,眉頭當即挑了起來,“認識我家將軍?那為何當初不說。”
“那本中郎派人打發走。”茍志道。
“慢!”柳青出聲,“把人帶上來問上一問就知道。”
“行。”茍志朝方才的校尉一側眼,“去,把那小丫鬟帶上來。”
“是!”
接著就見這校尉快步出了中郎殿,直往大門去。
不一會,這名校尉帶著眼角掛著淚痕的小久進了殿。
“將軍,柳驃騎,人帶到了。”說著側身讓開。
而站在身后的小久,在滿堂兵甲的注視下,身子緊張的發抖,低著頭,小臉刷白,就像是一只小兔子闖入了殺人不眨眼的虎豹之中。
但她那雙眼睛看到了坐在上面的第九山的將軍,撲通一下跪地,磕頭拜首,一下又一下,
“奴婢小久,見過第九山將軍!”
“請大人為我們做主!”
“請大人為我們做主…”
她嘴里一直重復,地上都磕出了血跡。
上首,柳青見此一幕,皺了皺眉,手放在扶手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阻止。
而小丫鬟就這么一直磕著,聲音越來越虛弱,地上的鮮紅血跡泛開。
終于,柳青開口了,
“你這奴婢倒也忠心,蕭家的事已經蓋棺定論,你這頭磕破也無用。”
卻見聽小久帶著哭腔虛聲,“奴婢不敢,只是我家小姐是無辜的,小姐樂善好施,救濟災民,蕭家出事后,那些旁系的人把我家小姐趕了出去,他們說小姐是罪人,不干凈,留著連累蕭家,可我知道,他們是趁著小姐勢力單薄,吃人血饅頭。”
“我家小姐如今思慮成疾,還請救救我家小姐,救救我家小姐…”
小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表現她的卑微,乞求。
柳青沉默不語,這是別人家事,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變重,帶著迫人的壓力,
“你說你家小姐、認識我家將軍?”
小丫鬟頭埋在地上,瘦弱的身子抖動,顫顫巍巍地回答。
“認………認識!”
“怎么認識的?”柳青繼續問,
“兩年前,我與小姐在城北河中游船,那時小姐快要生辰宴、在岸上看見了當時便裝的陳將軍,氣宇軒昂,小姐于是派人送上一副請帖,當時并不知道是陳將軍……”
小丫鬟哭哭啼啼,細弱蚊蠅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讓殿內氣氛透著一絲古怪。
而位置上,柳青臉色也是如此,但眼中卻似乎看穿了其中的關鍵,聲音一字一句,
“你說了這么多。”
“本驃騎只問你一句,我家將軍可認識你家小姐?”
這話一出,丫鬟小久的身子一顫,身子快要貼附在地上。
“抬起頭來,回答我!”
柳青的聲音猛然一沉,嚇得小丫鬟哭聲一抖,
“不…不知道。”
這下,大殿里氣氛一沉。
原來是一場單方面的偶遇,想用這來攀情誼,找門路,實在有點可笑,而且正主不在這里,上哪辨別真假去,你說是就是?
柳青面色一沉,而茍志心里一突,多少還念點以前跟蕭家的香火,趕緊擺手,
“把人趕緊給本將帶下去!”
“不讓靠近巡天司半步。”
“真是什么話都敢說。”
隨著下令,立馬來人把這小丫鬟拖了下去,而這小丫鬟還在念叨救救自家小姐。
“柳驃騎莫怪,這事也不知道真假,無從分辨,就算真的,那也是八字沒一撇的事,不用管她。”
柳青沉吟了一下,雖說茍中郎說的有道理,但涉及將軍的事,他一向認真,也不會替著做決定。聽那丫鬟的意思,他家小姐當年游船看中了在岸邊賞景的自家將軍,還特意遞了一張請帖,只是自家將軍不認識她,純純是一種什么都不算的“單相思”。
“麻煩中郎將調查那蕭家小姐的品行。“
“如果真如那小丫鬟說的真的,愛慕咱將軍的人,若是落個凄慘的下場,那就不應該了!”柳青沉吟了一下,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