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破曉,深秋寒露,有霜霧彌漫于曠野之中。
廣安府,地處蜀地東南方,南鄰威遠關,西接赤水府。
這座邊遠府關雖然不大,卻在當初抵抗十萬大山妖族叩關時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為此聲名大噪。
當年,第九山中郎將在此率兵抵抗妖族,在這里發生了太多的事。
于城外與妖族血戰,到收復威遠關,再到伐山軍全線潰敗,第九山獨木難支兵敗,全城百姓撤離,再到后來收復,妖族退走,百姓陸續回城,休養生息.時間也不過一年多的光景。
清晨,天光破曉,萬物復蘇,街上的青石板上鋪了一層濕潤的露氣,本應早市熱鬧的大街,但路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販夫走卒沿街奔走、叫賣,其間,可見沿街不少門窗緊閉,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秋風卷著落葉,甚是蕭瑟。
畢竟,這里經歷了妖災,一時半會恢復不了元氣,加上周邊地界發生了駭人聽聞的事,不少人撤走了就沒回來,留在城里的,要不是割舍不了這里的根,要不就是在外面實在活不下去。
城東,一間早點攤子前,幾張矮桌,幾條長凳,支起的布蓬下,倒是坐了不少人,是難得有人氣的地方。
攤主是個糙老漢,圍著一個白布兜,肩膀上搭著一方巾,在桌間忙活,給客人端上一碗碗熱呼呼的面。
就聽桌上一位剛下值的更夫對這老漢大聲道:
“老劉啊,咱今兒個高興,再給我來一屜包子,一壺熱酒。”
攤主老漢當即喜氣應和道:“好嘞,天氣寒了,你這辛苦巡了一夜,是得來杯酒暖暖身子!”
說著,趕緊去攤上準備去了。
而這時,旁邊一張桌子上,隔壁成衣鋪的中年裁縫,一張胖臉開口打趣道:
“喲,打更張,什么高興事啊,早上吃的這么氣派,難不成是昨晚上打更在路上撿錢了?終于時來運轉了?”
聽這話的語氣,互相認識,不過話里面多少帶著輕視的意味,畢竟打更的,在這個妖鬼橫生的世道,是屬于最底層的職業,說不得哪天就一命嗚呼了,只有實在沒活路的人才愿意干這個。
桌上其他人也笑了起來,畢竟來這吃的,都是附近左鄰右巷的,差不多都認識。
就見那打更的更夫,正搓了搓凍僵的手,準備拿起筷子,聽了這打趣,臉上不惱,反而神氣起來,
“撿錢算什么,咱碰見的事,比撿錢還高興,起碼老子以后不用整夜擔心晚上巡街的時候突然被妖魔吃了。”
這話一出,算是把在座的左鄰右舍好奇心給勾了起來。
大家都知道晚上打更危險,這姓張的光棍漢,聽說之前沖到煞,都差點嗝屁了,整日愁眉苦臉的。
“啥事啊,比撿錢還高興我怎么那么不信呢”那胖裁縫臉上寫滿了不信,但一雙小眼睛里還是狐疑。
“不信拉倒,反正咱也沒必要跟你說!”更夫一臉愛信不信的表情,撿起筷子在桌上跺了跺,大口吃面起來,吃的滿臉舒坦。
左鄰右舍瞧見平日里這位愁眉苦臉的光棍漢,突然神氣起來,心里就像是貓爪子在撓。
“什么事啊,這么神秘。”
“說說唄!”
“是啊,難道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鄰里攛掇著,你一句我一句。
“瞧把這廝能耐的,要說不說的,十有八九是虛張聲勢,大家就別聽他胡咧咧。”胖裁縫被這更夫懟了,想聽又掛不住面子,如此說道。
這個時候,攤主老漢把一屜剛出爐的包子和一小壺熱酒給端上來,“齊了。”
姓張的更夫美滋滋地自己倒了一杯飲下,一股酒氣上頭,瞧見大家追問自己的眼神,心里暗自舒坦,就直接激起了胖裁縫,
“錢掌柜,你說我胡咧咧,我要是說出個一二三四來,咱這酒你請客怎么樣?”
“這事可不小,咱府城都沒幾個知道。”
這下,這鉤子更撩起左鄰右舍的好奇心,紛紛攛掇起了胖裁縫。
胖裁縫被架了起來,掛不住面子,想想就一壺酒,三文錢的事,也就應下了。
端起碗,噔的一下落在更夫的桌子上,坐了下來,唬著臉,“被你這打更的激了,應了就應了,你要是肚子里沒真的,咱可不依。”
其他鄰舍見狀,也趕緊端起面碗,跑到這更夫的桌子上坐下,一雙眼睛充斥著好奇,伸過頭來催促。
“老張,快說說!”
這一下,小小的矮桌,坐了七八人,滿滿當當,連攤主老漢都駐足在旁邊。
被大家這么圍著,更夫心里有種暗爽,清了清嗓子,故意壓低聲音道:
“咱都是鄰居,也不騙你們,這事我說了大家可別傳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快說!”胖裁縫不耐煩地催促。
姓張的更夫這才正了正色,壓低了頭,身子趴伏著桌子,
“今兒四更天的時候,我依例在東市大街打更巡夜時,經過天府路,你們猜我瞧見了什么?”
“妖怪?”
“去去去,那還有我活命的機會?你們也不想想天府路是哪里?”
“巡天司!”有鄰舍想起來,趕緊道。
“對,當時巡天司門口來了一伙兵馬,你們沒瞧見,是從天上來的,就落在巡天司大門口,個個威風煞煞,黑甲披身,雖然當時霧氣重,看不清人臉,但那甲衣的樣式我卻記得很清楚。”
更夫說到這,聲音猛然收緊,神秘兮兮地看著大家忍不住伸長的脖子,
“是第九山的兵馬!”
這話一出,在座的左鄰右舍面色一驚,忍不住咋呼起來,
“真的?”
“老張,你看清楚了?”
“真是第九山的兵馬?”
聽到大家質疑,更夫漲紅了臉,
“那必須真真的,我不可能看錯,第九山的甲衣咱廣安府沒幾個認不出來。”
聽到他信誓旦旦的話,鄰里們談話的興致很快高漲起來。
“第九山來了,那肯定是來幫忙解決問題的啊,咱自從回城后,還沒過幾天安心日子,就聽說之前收復的府關都被另外一波妖魔給占了,要不是實在丟不掉這里,咱也不呆了,整日提心吊膽的。”
“是啊,第九山的軍爺們來了,咱就有主心骨了,我聽說那位中郎將,成了大官,厲害的緊,成了了不得的戰神。”
“當初可是他們把妖怪趕走的。”
“我得把我這個好消息,告訴大家伙去。”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神情振奮,隨后丟下銅板,離開了桌子。
轉瞬就人去桌子空,把姓張的更夫看的一愣,隨后趕緊站起,
“哎哎,我還沒說完呢,再說你們不要瞎傳.”
他話還沒說完,人都已經散了,甚至丟在桌上的銅板還在旋轉。
在旁站著聽的攤主老漢回過神來,連忙招呼自己的生意,就見站在攤子前面,一個頭頂扎著兩個發髻,穿著青色丫鬟裝的姑娘正側頭看向這邊,一張清秀的小臉帶著吃驚。
“姑娘,你要什么?”老漢上前就要招呼。
就見這位小丫鬟二話不說轉身離開,腳步加快。
“姑娘.”攤主以為方才聽八卦聽入神了,導致自己怠慢了客人,在后面喊了幾聲。
不過,小丫鬟頭也沒回,走進了前面的巷子里。
這丫鬟快步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路,接著就是小跑來到巷角一處比較清幽的門戶前。
他徑自推門走了進去,里面是一進院子,環境清幽,花草裁剪的精致,裝飾樸素。
“小姐,小姐!”丫鬟一進來,就連忙出聲喊道,并且快步朝著東側廂房走去。
她將房門推開,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香味,里面鋪設著一張床,床上一位女子正身穿素色內襯,手撐起身子。
丫鬟小久見狀,趕緊上前去,攙扶起小姐的身子從床上坐起來。
只見床上的女子,神色蒼白,青絲間已有了白發,渾身透著一股虛弱,盡管如此,那雙眼睛眼如一汪清池,氣質依舊透著幾分淡雅,依稀可見風采。
“小姐!”丫鬟小久看著小姐如今這幅模樣,為之神傷,叫了一聲,哭啼起來。
“哭什么呢,我好好的,不哭。”蕭青芷溫柔地說著話,抬手幫小久擦了擦眼淚。
說著,輕聲問道,“我聽到你在門外就著急喊我,是怎么了?”
小久想起方才早點攤子那位更夫口中所說的話,立馬開口道:
“小姐,聽說第九山的人今天四更來了不少人,在府司,我們去伸冤,好不好?”
聽到這話,蕭青芷眸子呆了一會,里面閃過痛苦,委屈,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最后化作嘴角一抹苦澀的笑,
她摸了摸丫鬟的臉,“小久,聽話,咱們不去。”
小久手扶著小姐冰涼的手掌,眼角含著淚珠,哭道:“小姐,你明明那么好,為什么要遭受這樣的事,老爺公子自從上次下獄再也沒回來,蕭家其他人吃人血饅頭,鳩占鵲巢,把小姐你趕出來。”
“小姐你現在憂慮成疾,臥病在床,急需要救治,小姐我們去求第九山的軍爺,好不好,當初的事說清楚,那位中郎將說不定來了,替我們平反.”
小久哭著說著,眼里透著著急。
蕭青芷把手按在小久的嘴巴上,搖了搖頭,讓她別說。
“別說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沒事的。”
“那位就不要提了,當年的事就隨風而去吧。”
“可是小姐,小久害怕,我不想失去你!”小久哇得一聲哭了出來,抱著自家小姐,為小姐的遭遇而不公,哭的傷心。
蕭青芷拍著丫鬟的背,安撫著,自己則閉上眼睛,眼角落下兩行清淚。
一個時辰后,丫鬟小久給蕭青芷喂了湯藥,待小姐睡下后,出了房門,清秀的小臉寫滿了堅定。
晨霧散去,廣安府巡天司駐地,東院。
走廊間,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行在廊下,身后跟著兩位身形高大的青甲甲士。
只見此人身穿綠色常服,胸口上面繡著一枚虎頭,張牙舞爪,但身高卻只有五尺,顯的極不相稱。
長得唇紅齒白,但下巴滿是絡腮胡,發際線到后腦勺,扎了一個小辮子。
此人的面貌“獨樹一幟”,正是此地中郎將茍志,早年受傷傷了根基,為了維持境界不跌,施展秘術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只有生死相斗時才會解開秘術,現出真身。
茍志帶人來到東院,來到一個由一排黑甲把守的院子。
“本中郎要求見你們柳驃騎,勞煩前去通報!”
茍志站定,與把守的甲士開口,說話那叫一個客氣。
一位甲士聽言,進了院子。
小半盞茶后,甲士回來,朝著茍志道:
“柳驃騎正在練兵,請中郎將隨在下來!”
說著,前去帶路。
“勞煩!”茍志說了一聲,跟著進了院子。
進去后,沒走一會,茍志便見到了第九山的柳青柳驃騎,
只見院內一處空地,槍聲破空,一道赤著上身,下面綁腿的魁梧身影正手持剛槍,槍若游龍,舞出槍影,寒星陣陣。
茍志在一旁看著,眼中流出一絲羨慕神色,尤記得當時這位跟隨在第九山中郎將身邊,好像是領軍校尉,沒入天關,如今一年多時間不見,赫然已經踏入道兵層次。
看練兵的氣勢,比自己這個廢人怕不是強的一星半點。
果然,跟著那位陳將軍,只要不死終會出頭。
一盞茶時間后,空地上的魁梧身影收槍,肌肉如虬龍般,渾身傷痕的上身蒸騰著熱氣,馬上有手下遞上擦汗的方巾和衣裳。
魁梧身影胡亂擦了擦汗,隨后披上衣裳。
“柳驃騎槍法絕頂,殺氣逼人,茍某都差點被你這氣勢所攝,真是令人汗顏吶。”茍志的聲音響起,笑呵呵地迎了過來。
“中郎將謬贊,柳某不過是學了將軍幾分皮毛。”柳青開口,面色剛毅,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句。
“中郎將找我何事?”
“自然是看柳驃騎住的還習不習慣,另外想問一下,驃騎將軍來廣安府所為何事,茍某心里也有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