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烈落地的剎那,整座火牢仿佛都為之一沉。
玄鐵重甲包裹的身軀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可那股如山如岳的壓迫感,卻讓周遭沸騰的琉璃火海都凝滯了一瞬。
鐵面之后,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掃過李墨白,如同刑吏在驗看卷宗上待處決的名單。
“外賊。”崔烈開口,聲音透過鐵面,悶如銹鐵摩擦:“竊符令,闖禁地,當受焚魂煉魄之刑。”
他沒有問李墨白是誰,也沒有問為何而來。
在丹火獄,在這“鐵面判官”眼中,一切闖入者只分為兩種:該囚的,與該死的。
李墨白緩緩直起身,月白儒衫已在熾浪中卷起焦邊。
他迎上那道目光,神色平靜:“在下此來,只為帶走一人,絕不與崔家作對,還請崔長老行個方便。”
“方便?”崔烈鐵面微抬,仿佛聽見了什么荒唐之事,“丹火獄立獄十七萬年,從未有過‘方便’二字。”
話音方落,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
空間震蕩!
周圍火海轟然倒卷,九色琉璃火自地脈深處被硬生生扯出,凝成猙獰咆哮的火焰巨蟒,蟒首昂揚,封鎖八方,熾烈高溫將虛空燒出琉璃般的扭曲波紋。
李墨白不再多言,右手虛握,墨色劍丸自袖中躍出,懸停掌心三寸,吞吐幽芒。
劍丸一出,周遭澎湃的火元竟似被無形鋒芒割開一線,連那火焰巨蟒的撲勢也為之一滯。
“劍修?”
崔烈鐵面后的目光微凝,隨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喃喃道:“怪不得,我說家主為何不殺那小子,原來是以其為誘餌,讓你們這些同黨陸續來送死!”
說話的同時,五指張開,向虛空中輕輕一握——
下方琉璃火海驟然翻騰,九種不同色澤的火流如活物般自火海中躍起,在他身前盤旋凝結,化作一桿九節火焰長鞭。
鞭身長九尺九寸,節節分明,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九色火焰依次流轉,鞭梢垂落時,虛空竟被灼出細密的波紋。
“可憐之人,你帶不走他,也走不出此地。”
話音方落,手中的九節長鞭已破空而來!
鞭影未至,熱浪如天傾!
那九色火焰彼此輪轉交融,赤焰焚形,橙火灼脈,黃炎蝕骨,綠火吞魂……九重火勁層層迭迭,將虛空熔出一道扭曲的焦痕,直劈李墨白天靈!
李墨白瞳孔驟縮,身形如風中殘柳向后急退,同時并指向前虛劃。
墨色劍丸自袖中激射而出,于身前蕩開一圈淡墨漣漪——正是山河嘆!
漣漪所至,山巒虛影拔地而起,江河虛流橫貫長空,試圖將那焚天煮海的九色火浪隔絕在外。
然而——
嗤嗤嗤!
赤焰撞上山巒,山影瞬息消融;橙焰卷入江河,水汽蒸騰如沸;黃焰穿透雙重劍意屏障,直撲李墨白面門!
“九轉琉璃火,果真名不虛傳!”
李墨白心頭一凜,不敢硬接,足尖在石壁上一點,身形陡然折向左側。
幾乎同時,他原先站立處,陣法禁制“滋滋”作響,竟被抽出一條百丈長的深坑,坑中琉璃色的巖漿緩緩流淌。
一擊之威,竟至于斯!
崔烈鐵面后的眸光始終古井無波,仿佛方才那焚山煮海的一鞭不過是隨手拂塵。
他手腕微轉,九節長鞭在半空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鞭梢九色火焰輪轉,陡然化作九條顏色各異的火蛇,從四面八方噬向李墨白!
火蛇未至,熾熱氣機已封鎖了李墨白所有騰挪空間。
李墨白深吸一口氣,劍訣再變。
劍丸凌空疾旋,分化出萬千墨影——正是醉流年!
這些墨影踉蹌如醉,軌跡難測,每一道皆截向一條火蛇七寸。
劍火相擊,爆鳴聲連綿不絕,火星與劍屑四濺飛揚,將這地底牢獄照得光怪陸離。
然而那九條火蛇乃琉璃火本源所化,生生不息,斬斷一截,即刻又從火海中汲取火元重生,不過數息,竟越斬越多!
李墨白額角滲出細汗,面上溫潤之色漸退,眼底閃過凝重。
崔烈已經渡過了一災五難,足足高出自己三個小境界!更借丹火獄地利,幾乎立于不敗之地。
想要勝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抓住此人的細微破綻,以劍修的極致殺伐,搏那一擊必殺的機會!
他且戰且退,劍光護住周身三丈,目光卻始終掃視著四周,試圖尋找對方的破綻。
可崔烈就如他身下的琉璃火海,深沉、浩瀚、嚴酷,毫無破綻可尋。
那桿九節火焰長鞭在他手中,已不是尋常法寶,而是這片天地火元的延伸,是丹火獄刑罰意志的具現。
每一鞭抽出,都似引動了整座地脈的怒火,九色火焰輪轉不休,焚形、灼脈、蝕骨、吞魂……層層火勁如附骨之疽,窮追不舍。
空曠的地底牢獄中,熾焰狂舞,劍光縱橫。
李墨白身如飄萍,在九條火蛇的圍剿下穿梭騰挪,墨色劍丸分化出的萬千劍影漸次湮滅在琉璃真火之中。
他的氣息起伏不定,眼神卻冷靜至極——每退一步,每接一招,都在用心感知那九色長鞭的軌跡,推演這“鐵面判官”周身氣機的流轉規律。
三十招,五十招……形勢愈發危急,李墨白幾乎被全面壓制!
崔烈一鞭重過一鞭,九色火焰生生不息,威勢隨著火海翻騰節節攀升。
更可怕的是,此人斗法時毫無情緒波動,招式嚴謹如尺規量定,破綻幾近于無!
八十招,一百招……
崔烈攻勢愈急,九節長鞭卷起漫天火浪,每一次揮舞皆帶起九色炎龍撲咬,整個內層牢獄的空氣都被灼燒得噼啪作響。
李墨白的劍圈已被壓縮至身前三尺,墨軒劍雖疾旋如電,卻隱現哀鳴之聲。
他額前發絲已被燒焦數縷,月白儒衫的下擺更是燃起點點火星,在琉璃真火的侵蝕下迅速蔓延成片。護身劍氣與九色火焰激烈對耗,每一次碰撞都讓他臟腑震顫,喉間腥甜之氣翻涌不休。
再這般下去,不出十招,必敗無疑!
李墨白眼中決然之色一閃,忽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丸之上。
劍丸得了精血滋養,幽光大盛,嗡鳴聲陡然高亢,竟在身前炸開千百道細密劍絲!
這些劍絲并非隨意迸射,每一根皆暗合某種玄奧軌跡,于虛空中交織勾連——正是他閉關苦修百年,卻始終未能完全掌握的儒門秘術“劍網”!
此術和劍圖、劍指相同,也是“慧劍六式”之一,需以神念為經緯,劍氣為絲線,織就一張無形無質卻又無物不斬的劍道之網。
李墨白天賦雖高,于此道上卻始終差了一線火候,十次施展,倒有七八次功敗垂成。
然此刻生死關頭,他心無旁騖,神念前所未有的凝練,那千百道劍絲竟在精血催動下,隱隱勾勒出古樸劍紋!
雖然殘缺不全,紋路斷續,卻已有凜然劍意流轉!
“嗯?”崔烈鐵面后的眸光終于波動了一瞬。
他識得此術根腳——儒門慧劍的絕技!
“居然是‘劍網’秘術!莫非……儒盟要重返東韻靈洲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也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剎那,那殘缺劍紋驟然光華大放!
刷——!
萬千劍絲同時震顫,竟引動虛空共鳴!無數細若毫發的劍氣自紋路中迸發,如春蠶吐絲,縱橫交錯,眨眼間竟在兩人之間織就一張方圓百丈的淡金色劍網!
劍網初成,虛空凝滯!
崔烈瞳孔驟縮——那萬千劍絲看似纖柔,卻暗合天地經緯,竟將周遭奔涌的琉璃火元切割得支離破碎。
九節長鞭卷起的炎龍撞入網中,如陷泥沼,龍身被無形劍意寸寸削落,化作漫天流火紛揚。
“好個儒門劍網!”崔烈悶哼一聲,玄鐵重甲表面符文驟亮,硬生生扛住劍意侵蝕。
但終究是慢了一剎。
李墨白等的便是這瞬息破綻!
他強壓喉間翻涌的血氣,左手掐劍訣于胸前,右手并指如劍,朝著崔烈眉心遙遙一點。
指尖所向,虛空寸寸塌陷!
截天劍指!
這一指毫無花哨,卻凝聚了李墨白畢生劍道修為,將殘存法力盡數灌入。
指風過處,琉璃火海竟被生生“截”開一道真空溝壑,溝壑邊緣火焰凝固如琉璃雕琢。
崔烈鐵面后的雙瞳首次映出驚色。
他厲嘯一聲,竟不再催動長鞭,雙掌猛然合十,重甲之下傳來沉悶如擂鼓的心跳聲——
咚!咚!咚!
每一聲心跳,下方火海便隨之沸騰三分!
九色火焰如百川歸海,瘋狂涌入他周身甲胄縫隙。
玄鐵重甲瞬間化作赤金之色,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火紋,紋路交織,竟在他身前凝成一尊百丈來高的“焚罪炎魔”虛影!
炎魔雙臂齊張,掌心各托一枚爆裂符文,符文旋轉間,整座丹火獄的火元瞬間被徹底引爆!
“萬焰……煉獄!”
崔烈嘶啞的咆哮與炎魔虛影的怒吼重迭。
轟隆——!!!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的空間徹底化作火焰煉獄。
火舌舔舐之處,虛空融化,巖壁消失,連那張殘缺劍網也被卷入這焚滅一切的炎流中,發出刺耳的崩裂聲!
至于截天劍指所發劍光,在撞入這片煉獄的剎那,便如冰針入沸鼎,不止去勢驟緩,就連劍氣都開始迅速消融!
李墨白臉色煞白,眼中閃過駭然。
他萬萬沒想到,崔烈竟還藏著如此恐怖的神通手段!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崔烈所化炎魔便猛地探出一臂,五指如鉤,竟硬生生攥住了那道劍光!
“碎!”
暴喝聲中,狂暴火元順著指勁逆卷而上,瞬間沖入李墨白右臂經脈!
“噗——!”
李墨白仰天噴出一口鮮血,右臂衣袖炸裂,整條臂膀浮現出蛛網般的赤紅裂痕。
他踉蹌倒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赤晶地面上踏出焦黑足印,最終單膝跪地,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在他對面,火海翻騰,崔烈緩步走出。
這位獄主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墨白,鐵面下的聲音冰冷至極:“不愧是劍修!渡三難的修為,竟能越階逼老夫至此,你足以自傲了……還有什么遺言嗎?”
李墨白跪伏于地,右臂經脈寸寸灼裂,琉璃火毒如附骨之疽,正沿著臂膀向心脈侵蝕。
他勉力抬首,望向步步逼近的崔烈。
“終究……還是境界相差太大。”李墨白心中暗嘆。
這些年來,他在梁言的指導下苦修不輟,劍圖、劍指、劍網……儒門慧劍的諸般精妙,皆已窺得門徑,也算得上是劍道高手。
可修行路上,終究是法力為基,境界為限。
崔烈渡過一災五難,法力深不可測,更坐擁丹火獄地利——這般差距,豈是幾招精妙劍術就能彌補的?
“難道真要隕落于此?”念頭閃過,李墨白忽地想起一事。
丹田深處,那枚自藏劍閣取來后便沉寂無聲的暗紅劍丸!
師尊當日曾說“關鍵時刻或能用上”,如今已是生死關頭,再不用,怕是永遠沒機會用了。
心念電轉間,李墨白強提殘存的一絲法力,悄然渡入丹田,試圖催動那枚暗紅劍丸。
然而——
毫無反應。
“啊?”
李墨白臉色微變,再次催動法力,試圖喚醒這枚沉睡的劍丸。
然而,那劍丸始終懸浮于丹田上方,無光無華,無息無波,任憑法力如何沖刷,都如泥牛入海,紋絲不動。
仿佛它并非什么驚天秘寶,只是一顆再尋常不過的石子。
李墨白心頭一沉。
也就在他催動劍丸的同時,崔烈已行至三丈之外。
這位“鐵面判官”似乎厭倦了這場游戲,右手緩緩抬起,九節火焰長鞭在掌心無聲盤繞,鞭梢九色火焰輪轉,吞吐著焚滅萬物的死寂光芒。
“既無遺言,那便……上路罷。”
崔烈的聲音透過鐵面傳來,冰冷如刀。
他手臂揚起,長鞭如炎龍抬頭,九色火焰驟然大盛。鞭身未動,熾烈威壓已令李墨白周身骨骼咯吱作響。
下一刻,火焰長鞭凌空抽來!
李墨白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師父啊師父,您又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