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墨白生死一線之際,外界的丹霞城,也已到了天崩地裂的關頭。
崔家祖地,丹宸宮殘址上空。
崔萬明須發戟張,赤金法袍已破碎數處,露出內里焦黑的護身法衣。
他身后那尊百丈高的赤炎法相,此刻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琉璃火如鮮血般噴涌,右胸更被洞穿一個焦黑大洞,隱約可見內中跳動的火焰心核。
三大強者圍攻已持續半個時辰。
陰月姥姥的幽冥鬼幡布成九幽大陣,萬千鬼首嘶嚎,不斷侵蝕法相本源;冰魄上人的玄冰魄珠化作七十二座冰峰,輪番轟擊;寒螭老祖的寒螭珠噴吐萬載玄冰精氣,將琉璃火一寸寸凍結。
“崔萬明,何必再負隅頑抗?”陰月姥姥桀桀怪笑,枯手一翻,掌心豎瞳又射出一道灰白死光,“你崔家今日氣數已盡!”
死光過處,虛空腐朽。
崔萬明怒喝,法相殘余七臂齊揮,七件火焰法寶同時炸裂,化作一道環形火浪將死光暫時抵住。
他嘴角溢出一縷金紅鮮血,滴落在下方已成焦土的白玉廣場上,竟將地面燒出滋滋青煙。
目光掃過全城——
東南角,護城大陣的裂口已擴大到千丈有余,陰月宗弟子如潮水般涌入,與崔家子弟在街巷間展開慘烈激斗。每息都有修士隕落,血霧混著法寶碎片漫天飛揚。
西北方,寒魄宗的玄冰鎮獄幡已推進至內城,所過之處樓閣盡成冰雕,隨即在后續法術轟擊下崩碎成粉。數百崔家子弟結成的“離火戰陣”正節節敗退,陣旗一面面熄滅。
正北,黑水盟的蝕骨毒蟒已攻破外務堂,毒瘴彌漫處,留守的崔家老弱婦孺凄厲慘嚎,尸骨無存。
南面……西面……處處烽火,處處絕境!
“為什么會這樣?今日明明是我崔家與大周聯姻之日,這些人怎敢來圍攻我崔家?”
“……難道?!”
崔萬明心中一個激靈,隱隱猜到了什么。
就在此時,天穹極高處,層層云靄驀然向兩側倒卷,仿佛被無形巨手撥開帷幕,露出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虛空。
云層裂隙中,有光透下。
不是日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種純凈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白。
先是絲絲縷縷,如柳絮飄飛。
隨即愈來愈密,化作漫天飛雪。
雪是白的,晶瑩剔透,每一片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在血與火的映照下,折射出詭異而圣潔的光暈。
“下雪了?”一名正與陰月宗鬼修廝殺的崔家子弟茫然抬頭,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掌心,并未融化。
反而如活物般蠕動,頃刻間滲入皮肉!
“啊——!”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響起。
此人的整條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腐敗,最終化作灰白粉末簌簌灑落!腐敗之勢順著手臂急速蔓延,不過兩個呼吸,他整個人便如風化的沙雕,在同伴駭然的目光中徹底崩散。
“雪有毒!”
“快避開!”
驚吼聲四起。
可這雪無處不在。
它們輕盈地穿過殘破的護城大陣光罩,穿過各色法術激蕩的余波,鎖定了每一個崔家修士!
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瓦片無聲腐朽;落在青玉磚上,磚石化粉;落在尚在運轉的陣法符文上,符文明滅數下,徹底黯淡。
“那是……”崔萬明抬頭望向高空。
只見天穹極高處,虛空正中,一朵純白巨蓮正緩緩落下。
蓮瓣舒展,層層迭迭,竟有萬里方圓,將整座丹霞城的天空盡數遮蔽!
那些詭異的“雪花”,正是從這朵巨大的白蓮中飄落而下……
“寂雪妖蓮!”崔萬明瞳孔驟縮。
這妖物他曾在家傳的《北境異聞考》中見過記載:傳聞其生于萬載玄冰心竅,沒有思想,唯有吞噬靈脈的本能。數十萬年前,此妖物橫空出世,冰封了三個傳承萬年的大宗,吞噬了十幾條大型靈脈,所過之處生機絕滅,最終還是道盟出手,派出兩位頂級亞圣再加一件圣寶,才勉強將這妖物封印……
誰能想到,數十萬年后的今日,道盟早已遠走海外,這妖物竟重現人間,更被敵人用來對付他崔家!
“好算計……當真好算計!”崔萬明齒縫間迸出字句,每個字都浸著怒火。
他徹底明白了。
這場所謂的“北境十三家聯軍”,不過是個幌子。
陰月宗、寒魄宗、玄冰谷……這些勢力即便聯手,也絕無可能解封“寂雪妖蓮”這等上古兇物。
這背后,分明有一只更龐大、更恐怖的手在操控一切!
大周王朝!
唯有坐擁仙門支撐、統御東韻靈洲的大周,才有能力尋得被道盟封印的妖物,才有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聯姻是餌,叛亂是刀,而這妖蓮……是真正絕滅崔家根基的毒!
“周衍……你好狠!”崔萬明嘶聲低吼,眼中赤焰幾乎要噴薄而出。
然而此刻,已無暇再想。
天穹之上,寂雪妖蓮微微一顫。
蓮瓣層層舒展,無數粗如巨蟒的雪白藤蔓自虛空垂落!
藤蔓表面覆蓋著晶瑩冰晶,內里卻隱現猩紅脈絡,如活物般蠕動扭曲,甫一觸及丹霞城廢墟,便瘋狂鉆入地脈深處。
咔嚓、咔嚓——
大地龜裂之聲連綿不絕,整座城池的地基都在顫抖。
數以萬計的藤蔓鉆透了護城大陣殘存的根基,隨后又從地底竄出,如饑渴的虬龍,直撲城中的崔家修士!
噗嗤!
一根藤蔓如閃電般刺穿了一名崔家修士的護體丹火,蓮苞在其胸膛驟然綻放。那人連慘叫都未及發出,周身精血連同元神都被抽吸一空,化作一具覆滿冰霜的干尸,自半空墜落。
“結陣!快結陣!”
有崔家化劫長老目眥欲裂,嘶聲厲吼。
周圍的崔家子弟倉促間結成“離火玄龜陣”,百余人法力交融,凝成一尊百丈火焰玄龜虛影,龜甲上赤炎流轉,試圖抵擋。
然而,法陣初成,便有八條藤蔓破空而來,攜著寂滅萬靈的冰魄死意狠狠抽落。
轟——!
只一擊,火焰玄龜便哀鳴潰散,布陣的修士如遭重擊,十七人當場炸成血霧,余者七竅溢血倒飛而出。
屠殺!
一面倒的屠殺!
丹霞城各處,慘嚎聲此起彼伏。
長街之上,一名崔家少年被藤蔓貫穿小腹,他徒勞地以手攥住藤身,指尖卻迅速蒙上灰白冰霜,不出片刻身軀便如瓷器般寸寸崩裂。
閣樓殘垣間,一位重傷的崔家女修背靠焦柱,懷中緊抱著一枚猶帶溫熱的家族令牌。三條藤蔓自不同方向噬來,她慘然一笑,竟主動引爆了元神——轟然巨響中,烈焰與冰屑齊飛,將那幾條藤蔓也炸得寸斷。
戰局急轉直下!
本就苦苦支撐的崔家防線,因為“寂雪妖蓮”的出現而被徹底擊潰,無數弟子心神俱裂,陣型大亂,十三家聯軍趁勢掩殺,如虎入羊群……
廣場東側,正在與三名黑水盟長老廝殺的崔揚,亦被一根藤蔓擦過左肩。
這位崔家大公子早已披頭散發,蟠龍婚袍破碎不堪,“琉璃焚天劍”光華黯淡,在他身旁哀鳴不止。
藤蔓擦肩而過,冰晶如附骨之疽,瞬間凍裂了他半邊臂膀的經脈。
崔揚悶哼一聲,劍勢不由得一滯。
圍攻他的三位黑水盟長老見狀,眼中兇光大盛,毒功催發到極致,蝕骨黑潮、腐心毒霧、銷魂瘴氣三股邪流匯成一道猙獰巨蟒,趁機噬向他后心!
“大公子!”
兩名忠心家仆臉色大變,拼死搶上前來,各施本命丹火,試圖替他抵擋那猙獰巨蟒。
但這兩人的修為才不過通玄后期,哪里能擋得住化劫境高手的全力一擊?僅僅只是一個照面,便雙雙化為膿水!
崔揚目眥欲裂,奮起余力,回身一劍劈開毒蟒,體內氣息卻在瞬間暴亂。
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倒退,以劍拄地,抬首望天,眼中滿是悲憤之色。
為什么?
為什么會這樣?!
這本該是他登臨北境之巔、尚公主納氣運的大喜之日啊!
“我不甘——!”
嘶聲未絕,背后虛空陡然裂開!
一柄幽藍冰錐無聲探出,錐身刻滿蝌蚪狀魔紋,正是寒魄宗鎮宗之寶“玄冥透骨錐”。
持錐者乃是一名面容陰鷙的寒魄宗長老,此刻眼中滿是獰笑。
噗嗤!
冰錐自崔揚后心貫入,前胸透出!
錐尖攜帶的萬載玄冰精氣轟然爆發,崔揚周身的琉璃火瞬間湮滅,胸膛處炸開一朵凄厲而絢爛的冰之花。
他身形陡然一僵,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心口那截幽藍錐尖。
瞳孔深處,倒映著漫天寂雪與丹宸宮破碎的飛檐……
眸中最后一點光彩急速渙散。
下一刻,他緩緩倒地,蟠龍婚袍在風雪中斜斜鋪開,襟前繡著的鸞鳳金紋映著蒼天飛雪,竟比他胸口洇開的暗紅更為刺目……
“揚兒——!!!”
遠處,正與三大強者苦戰的崔萬明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
他眼睜睜看著愛子慘死,神魂俱滅,卻無能為力。
“蒼天啊……難道真是崔家氣數已盡,天要亡我崔家?”
崔萬明喃喃自語,目光掃過滿地尸骸,掃過殘破的祖地,最終落在崔揚的隕落之處。
“好一場雙修大典……紅妝未褪,烽火已燃。”
“好一個北境魁首……賓客未散,刀兵相向。”
“哈哈哈哈!”他陡然仰天長笑,笑聲中盡是癲狂與悲愴,“好一場大戲!好一個仙門!好一個大周王朝!”
笑聲戛然而止。
崔萬明緩緩站直身軀。
他一把扯下身上破碎的法袍,露出精赤上身。
胸膛處,九道火焰紋路自心口蔓延,光芒越來越盛,仿佛九輪太陽在他體內同時燃燒!
“家主不可!”
遠處,崔芷蘭花容失色,厲喝道:“燃血秘術一旦施展,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啊!”
崔萬明恍若未聞。
他雙手結出一個古老而詭異的印訣,印成剎那,周身九色火焰紋路同時炸裂!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自他殘破的身軀中沖天而起。
就在崔萬明燃血焚神、整座丹霞城的地脈為之沸騰時——
丹火獄深處,崔烈正倒背雙手,低頭看著已經倒伏于地、陷入昏迷的李墨白。
鐵面之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明顯有一絲遲疑之色。
“劍圖、劍指、劍網……儒門慧劍六式,此人竟通其三。”崔烈心中默念,目光掃過李墨白的面龐,以及其周身還未徹底散去的浩然劍意。
“此子來歷絕不簡單,殺之雖易,但后患難消……”
“儒門沉寂百年,今番入局,意欲何為?”
“這小子若死在我們崔家,只怕會引火燒身……”
他心中念頭飛轉,臉色漸漸嚴肅。
然而,未等他決斷,整座丹火獄陡然劇震!
轟隆隆——!!!
巨響聲中,數十道雪白藤蔓如天罰之槍,硬生生貫穿萬丈巖層,撕裂重重火陣禁制,自丹火獄穹頂悍然刺入!
只見這些藤蔓晶瑩如冰玉,內里猩紅脈絡搏動不休,所過之處九轉琉璃火竟如遇克星,嗤嗤熄滅,巖壁瞬間覆上厚厚的蒼白冰霜。
“咦?”崔烈鐵面下的瞳孔驟縮。
他猛然抬頭,只見越來越多的藤蔓正自缺口洶涌鉆入,如萬千冰蟒肆虐,所過之處,牢獄禁制紛紛崩解!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遠處又是一聲震天巨響。
陣眼方向!
“不好!”
崔烈瞬間明白,九轉琉璃大陣的陣眼竟被這些詭異的藤蔓給破壞了!
他再顧不得李墨白,身形化作一道赤虹逆沖而上,直撲陣眼核心的“地火琉璃碑”。
可他身形才剛動,頭頂破窟之中,七根雪白藤蔓狠狠砸落,正好擋在他的去路上。
“給我讓開!”
崔烈勃然怒喝,火焰長鞭如怒龍翻卷,狠狠抽向攔路藤蔓。
鞭上九色琉璃火與藤蔓表面的晶瑩冰晶激烈碰撞,炸開漫天流火與冰屑。
然而,那些藤蔓竟似活物一般,斷而復生,源源不斷,交織成密不透風的冰網,根本沒有一絲破綻。
“該死……”崔烈鐵面下迸出低吼。
他周身赤焰狂涌,火元之力灌注手中長鞭,如暴雨般狠狠抽打著眼前的冰晶藤蔓。
可惜,藤蔓中蘊含的力量似能克制崔家丹火,讓他無法在短時間內沖破重圍……
與此同時,丹火獄東北角。
第五十一號火牢內,九條燃燒著琉璃火的鎖鏈貫穿巖壁,將一個青衣男子死死釘在墻上。
此人遍體鱗傷,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發絲凌亂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
自被擒以來,無論崔家如何拷問熬煉,他始終閉目如沉睡,氣息微弱似風中殘燭。
然而此刻——
當地火琉璃碑的碎裂聲穿透重重巖壁,傳入這間火牢的剎那。
那雙緊閉許久的眼睛,倏然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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