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闕氏傳家已逾千載,有效仿世家先賢之做法,在本家府邸內立下族學,以培植人才,教導后生。能在此講學授課的,便至少也是六品的長執文士。學堂之上,即便出身本家直系,也未有人敢在座師面前嬉笑打鬧,擾了秩序。
畢竟座師之言好比天憲,一個下下考評,就能將一學子逐出堂下。族學中人,只恨不得百般賣弄才學,好得了座師青眼,又哪里敢將其得罪。
而族學里的三日一小課,便是按經文學習的進度將學子們分門別類,從而設下甲、乙、丙三房。丙字房的學生數量最多,其中不問年紀,都是尚處于八品境界的參照文士,自此若有了晉升,突破到七品奉學,就能升入乙字房讀書。至于上面的甲字房,卻又和品級晉升無關,而是三年一考,取前百名入內,司闕氏稱之為“上甲”,族中人皆以此為榮。
如此直到六品,才能算作卒業出師。
司闕氏自詡文脈昌隆,每年卒業的人卻也屈指可數,兩三年內無一人突破六品,亦是常有之事。
現下丙字房的三名座師,便是兩年前才從族學出師的六品文士,按例要在府中任教三年,為之一屆,任滿一屆后,就能拿到司闕氏的舉薦,從而免除考核,直接進入姑射學宮,成為內舍生。
而此屆座師當中,有一名為湛言的年長者,性情尤其古板,終日不茍言笑。丙字房學子畏其威嚴,凡到了湛言講學之日,便是一刻也不敢耽誤,寧愿提早半個時辰入座,也不敢與座師一齊進入學堂。
本是辰時開課,現下卯時才剛過半,丙字房內就已稀稀拉拉坐下幾個人來,越到了后頭,匆匆趕來的學生也就越多,大幾百人擠在堂下,卻不見有摩肩擦踵的跡象,可見這學堂地界設得寬敞。
且一眾學子又是按序入座,即便人數眾多,也并不會因此變得混亂,彼此之間的位序都是按大課中的考試來定,考評結果人皆可見,一概是由三名座師親自評定,誰也不得質疑。
是以那近前位置,坐的都是八品巔峰,隨時可突破到七品境界的厲害之輩,座師們也對其青眼有加,常有做私下指點,實在是羨煞旁人。
而學生當中,有坐在中后位置的人,首要考慮的就不應是何時突破了。他們地位不穩,隨時有考核不過,在三年大考中被座師黜落的危險,便不免因此生出了別的想法來。
丙字房內,兩個瘦高青年稍作對視,緊接著便一齊轉頭回去,將眼神從身后的空座上刮過,上頭一塊巴掌長的木牌倒在矮案上,正面清楚地寫了司闕儀三字,字跡秀氣而端正,不偏不倚,不作歪斜之態,恰好是能讓人想起那寫字的人來。
“怎的這時候了還沒到?”
其中一人小聲嘟囔了句,邊上細長眉、吊梢眼的青年便立時聳了聳肩,譏笑道:“許是和旁人一樣,嚇得不敢來了。”
無故曠學不至,可謂是諸位座師最深惡痛絕的錯處,只要累計過了三次,座師就能以“怠學”的評語將學生黜為陪堂,一直到三年大考,取到至少上等的成績,才能恢復坐堂資格。而在這期間,陪堂生若再被記了大過,就會直接黜落歸家,永不錄入。
是以學堂之上,雖有失了信心,渾噩度日的人在,直接曠學不至,卻還是膽大了些。
瘦高青年便沒答話,只笑了一笑,就轉身去與近處的人搭起話來,道:“璟川快瞧,那人到此時都還未至,怕不是真的嚇破了膽。”
言罷,被喚作璟川的女子才不緊不慢地偏過頭來,沖著這人瞇起雙目道:“無故曠學可是大過,司闕儀入學不到一月,她才不敢!”
但璟川自己也清楚,司闕儀勤奮好學,平日里便是另外兩名座師講學,她也會在卯時進入學堂,次次如此,從無中斷,如今日這般晚到,著實是令人意外。
是真的怕了,還是另有準備?
璟川肩頭一聳,瞧見司闕儀才來了十幾日,只上過一次大課,位置就從末流到了中后,幾乎逼近自己等人。除開本家直系不論,此般成績放在旁支當中,也實在稱得上一句不錯。如此下去,通過三年后的大考就只是水到渠成之事,憑司闕儀的勤奮,從座師手里取個中上,或是更高的考評,也不是不可能。
試想她與堂兄、胞兄三人,一個去年過了大考,僥幸是以中下考評過了黜落一關,另兩人前年入學,苦讀兩載歲月,位置都還在中后之流,可想而知,今年大考一至,她與胞兄便極有可能要打道回府,又如父母一般,勤勤懇懇為本家操勞一生。
這要人如何忍得!
好在同胞兄長司闕曇頗有急智,已暗中搭上了本家嫡支的一位公子,若能得了此人信重,就是年末大考未過,對方也可以伴讀身份將她兄妹二人留下,不必送回家中。
是以如何討好對方,便成了兄妹二人的頭等大事。
“涿公子最不喜歡的,就是有旁支之人升入乙字房,與他們爭奪座師喜愛。前頭位置的太過顯眼,我等動搖不了,便只有從后進之人里下手,多多剔除一些有才學的,才能叫涿公子瞧了滿意。”司闕曇壓低聲氣,說得可謂頭頭是道,而這話中有才學的,指的顯然就是司闕儀了。
聽下這話,璟川默然頷首,卻未把同樣出身旁支的司闕儀當做自己人來看待。畢竟大如司闕氏,旁支族人幾乎遍布整個川西道,隔得遠的,終其一生怕都難有交集,彼此之間又怎會生出親近?
就像那司闕涿,上數千余年,他們可都是一家人,如今卻視旁支如家仆一般,兩相爭斗,從無休止。
而兄長所言,實則也有璟川自己的考慮。
像學生之間的這些小伎倆,根本就瞞不過座師的火眼金睛,六品文士眼高于頂,除非是真正的良才美質,那才值得他們親自垂問。司闕儀有些才學,當得起一句尚可,加之勤奮好學,未來才有機會突破七品,升入乙字房。
這樣的資質,座師們見得多了,一旦其遭遇挫折,他們便不僅不會出手,反而還會冷眼旁觀,看她能不能從中熬過,并美其名曰為磨煉。
是以璟川等人才敢大膽為之,不怕座師訓誡下來。
良久,從家中帶來的侍讀已將筆墨擺好,低頭坐去一旁,兄長司闕曇卻在這時輕哎一聲,好叫璟川轉過頭去,注意到了來人。
又經過兩三日的休養,司闕儀的臉上疲態盡消,似乎是怕晚到引來座師注意,她的神態當中亦格外有一種緊繃,直至落座下來也還蒙在眉眼之間。
璟川與兩位兄長對了個眼神,發現今日跟在司闕儀身后的,竟然是個陌生女子。
這女子身量頗高,衣飾樸素潔凈,乍眼看去并無特別之處,只是面龐上的一雙眼睛,像一汪流淌的泉水,可一旦瞧得久了,又仿佛能見其中幽深,叫人不自覺打了個寒噤。
此人是誰?
司闕曇皺了皺眉,低聲與小妹傳話道:“這是帶了新的伴讀來?”
他們兄妹早已見過花影等人,知道司闕儀的伴讀當中,無論花影還是露珠、月珠姐妹,其實都是天真直率之人,司闕儀越是在乎她們,弱點與短處就越是明顯,一旦是見了伴讀受罰,多半就開始慌了神,難以專注在學堂上面了。
所以從前許多刁難,都選在了伴讀身上下手,如今看來,司闕儀也是注意到了這點,故才換了一人帶上學堂。
“是個九品不錯。”璟川沉了臉色,又迅速從那人身上將目光收回,語氣略有遲疑道,“比起前頭三個要沉得住氣些,恐怕是有備而來。”
司闕曇冷笑應聲,不以為意道:“那又如何,一個伴讀而已。”
周遭之人自以為不動聲色的打量,卻早已被趙莼攬入眼底,可見司闕儀受到刁難一事,在學堂當當也是人人皆知,卻又始終無人敢仗義執言罷了。
她并不感到奇怪,也不覺得這小兒伎倆有什么可取之處,只是隨著司闕儀在矮案旁邊盤坐下來,見其自行擺置筆墨書硯,倒也一直不曾插手。
她不是真正的伴讀,司闕儀亦不敢將她當做伴讀看待,等收拾好了桌案,便只附在趙莼耳邊,小聲道:“趙姑娘,那幾個就是我先前同你說的人了。”
趙莼點了點頭,心知那三名學子神情有異,自她靠近過來,眼神當中就莫名帶了幾分敵意,這樣的防備姿態,顯然解釋了他們與司闕儀之間的關系。
道完這句,司闕儀便突然正襟危坐起來,臉色倏地變得凝重。
只見正前高臺之下,靠近右手的偏門被人伸手推開,一道高挑卻干瘦的身影邁過門檻,其兩頰瘦削凹陷,便顯得眉下雙目格外銳利,此刻將臺下數百學子一一掃過,才上前坐上大椅,不咸不淡地抿了口茶,言道:
“上課罷。”
莼子:有些記憶深處的東西被突然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