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明界天以文入道,治的乃是圣人之學。
至于這圣人是誰,民間對此竟是說法不一。
像司闕氏所治的心學,奉的就是丹丘圣人,講求知文識字,內省于心,以文脈通靈,壯大元魂。便只有元魂強大了,才明辨世間規則真理,并取來用之。
此外,書中亦著重批駁了與之對立的理學一派,此道學子不尊丹丘圣人,而是將天地自然之理尊奉為圣,以探究各類物質的起源與變化為己任,追求著迥異于丹丘圣學的道理,故在心學一派中,又被斥為了旁門左道。至少在整個金萊國中,都不允許理學修士行走傳道。
而在心理之外,草莽當中,也有一些號稱作氣道、體道的小乘學派,他們多以服食外物丹藥為主,期望能夠養續精元,強健體魄,便若僥幸得以筑基入門,后頭的修行也沒有道法可作依憑。
這便是因為乾明界天的“天道”,與三千世界有著根本的不同,玄門道修那一套,拿到此界卻是行不通的。
不過以上學派,大多都是講人,此界當中自有山野精怪,魑魅魍魎,落在游記雜書之內,便稱它們作白月大圣的子嗣,是以晝伏夜出,為眾人所忌。
趙莼暗暗扶額,心說這乾明界天之內,僅是圣人稱號就給了三處,其中理學之圣指向不明,只是一個虛渺的符號,后頭的白月大圣更是妖邪之主,叫趙莼心中有些排斥,不免是想起了當年襲擊界南天海的巨大身影來。
“如此一看,卻只有心學一派的丹丘圣人還能接觸一二,就不知此人與這界天主人之間有著什么關連了。”
繼又往下看去,講完這些籠統之言,便才說到啟發文脈上頭。
只是這里的文脈并非經絡,而更像是紫府元神一樣的存在,乃是撇除了肉身修行,直接點化元魂,并取圣賢一字藏諸心內,修養自我性靈,達成心外無物。
又因啟發文脈所用的經書不同,取下的文字自也大相徑庭。像趙莼手中的啟蒙讀物,本身便是流傳廣遠的尋常物件,讀此經書入道,所求的就只能是一個“平”字。
因此便論不上合不合適,只能說成與不成。畢竟廣大天地之間,絕多數人都還沉淪于凡世當中,真正上乘的經書理論,都貯藏在世家門閥與四大學宮之內,能得一字已是萬幸,再不敢貪求更多。
至于司闕儀口中的,若以本家族學入道,日后便將歸于司闕族中,此話也理應不假。
世家門閥的傳世經文卻非憑空得來,而正是歷代文士的筆墨相傳,每出一代大文士,其便會將自身所學編纂為經書典籍,以豐富族中庫藏。后人反復習之,卒有所得,再又撰寫新書,如此就成了一道循環,好叫宗族愈發昌盛,文脈亦世代流傳。
就算是有人盜取學問,所得也不過皮毛而已,日后若想修行便利,卻反而要皈依本家,才能從司闕氏中求到后文。
囊括有姑射學宮在內的四大學宮,雖奉行著一套有教無類的做法,但若是入內修行,怕也要擔起學子名號,為其豐富藏書才行。
趙莼暗暗點頭,復又合上書冊,一閉上眼,只覺書中內容都已銘記在心,無有一處不懂,無有一處不透。
“我的元神早已在通神境界,區區啟蒙經書,不過糊弄小兒罷了,這文脈……”
她紫府已開,元神穩固,自不可能再點化一次神魂,所能做的就只有誦讀經書,在心間納入一個書中已有的“平”字,從而放出些許神識,偽造出一通啟發文脈的假象,便至少是能將修為不足于她的人騙過。
“這樣就便成了。”趙莼內視紫府,當中卻無任何字符存在,有的只是神光一點,飄蕩在偌大泥丸宮中,微渺得近乎于無。但在這乾明界天之內,世俗百姓只要有了這么一點,就能夠脫胎換骨,榮登文士之列。自此不受稅征,免于勞役,近可官拜朝廷,封蔭家族,遠可云游四方,做一世富貴閑人。
便是最低等的九品文士,也足夠開立學堂,收授門生,又何況其它。
趙莼按下書冊,心中無非在想,這乾明界天之內,世俗百姓與文士的差別,實則是遠不如凡人與玄門道修的。后者修行尚有靈根限制,身無靈根者,要不就徹底與仙途絕緣,要不就必須修煉凡道,但這所謂的凡道,其實也根本不能和正經道修相比,乃是末流中的末流。
唯這乾明界天的圣人心學,看似頗有門檻,實際上卻是一視同仁,未有如靈根一般將人區分作兩派,便足可見其厲害。
見此,趙莼也不敢有我之一套優于旁人的想法,反而靈機一動,心說自己雖是道門中人,此界道統卻未必沒有可取之處,日后若能得見更多,倒不妨取長補短,用以增進自身才好。
她醒了醒神,復將兩眼閉起,冥想調息過了一夜。
只是這回,啟發了文脈的事情就不能立刻告訴司闕儀,而是要藏個十余日,方好顯露人前。
這便是擔心司闕儀與月珠她們走漏了消息,引出司闕氏的注意就不好了。
待將此事告知于司闕儀,便已是十二日后。
得知趙莼在短短十余日里,就憑借一部隨處可見的啟蒙經書通了文脈,司闕儀很是不敢相信,只等親自證實了此話,發現趙莼如今的確是有文脈傍身之后,即不由得連聲喟嘆道:“趙姑娘果然不是池中之物,有這一字藏心,就稱得上九品侍書文士了。
“只是治學之外,還得要習些防身手段,一是防范小人,二則是為了抵御妖邪。”
司闕儀抬手指了指天,并以一番警戒語氣說道:“陽日于丹丘,乃是圣人普照眾生的慈悲之心,是故白晝時刻,妖邪鬼怪皆要退避三舍,不得侵擾世間。但一到了夜里,白月上升,陰氣下沉,云中妖邪潛行下地,我輩文士若不能堅守本心,一身魂魄就會被妖邪吃去,自此若行尸走肉一般,心志俱喪。
“而有些妖邪還要以血肉為食,夜間吞吃百姓,為禍一方,這亦需要我等文士出手,斬妖誅邪,救助蒼生。”
說罷,她又轉回身去,拿出幾卷竹書,頷首道:“趙姑娘既通了文脈,這防身之法也該提上日程,只不知你喜歡什么,我這里便只有內修之法可學,若要修習外法,就得勞你去府中的器庫司領來兵器了。”
趙莼自是含笑接過,方知這文士當中,也大體分為了內外兩派,內文士講究齊心御氣,招法便類似于玄門道修的法術,倒也有些雷咒、火咒可以拿來一用;外文士舞刀弄槍,同時又十分看重肉身,一些由精金寒鐵煉制的神兵,只怕不比道門法器遜色。
且這內外之法并未做什么分割,不是習了外法就不能再學內修之術,厲害的文士往往兩道兼取,像司闕儀就頗通雷咒,同時又學了一手劍法,據她所言,族學里幾乎人人如此,不算少見。
趙莼便更加滿意,直言自己曾學過一套劍術,還對此頗有心得,司闕儀聞此毫不驚訝,反倒是給了她一枚令牌,好叫趙莼能以她的名義,到族中支取一把上好劍器。
趙莼卻搖頭拒絕,反手取出一把玄黑長劍,輕撫劍身道:“求學路艱,我已有劍傍身,便無需再取一劍了。”
那長劍一眼看去,只覺刃如秋水,幾可照人,等細細瞧過,才發現其鋒利非常,透著一股肅殺冷冽的寒意。
司闕儀雙目睜起,心想此劍之品相,無論如何也當得起一句蓋世神兵,至少自己手中的那柄飛雪劍,雖已是價值千金,卻也遠遠比不上眼前的這把長劍。
按捺住心中艷羨,司闕儀臉色微變,語氣又多了幾分凝重,道:“如此寶劍,趙姑娘可要小心藏好,以免惹得旁人眼紅,做出那等強取豪奪的事情來。屆時有本家之人插手,我亦不好幫你。”
“司闕姑娘放心,在下對此一向愛惜,絕不會舍與他人。”
趙莼收起法劍,另向月珠等人一看,司闕儀循其目光望去,見到婢女們有些萎靡發白的面容,心中頓時會意,道:“還有一事,趙姑娘如今通了文脈,便不妨隨我上族學去瞧瞧?”
正中下懷之事,趙莼又豈能拒絕,當即拱手一推,答應道:“自然是要去的。”
司闕儀近來堪稱是飽受磋磨,縱使是有心克制,卻也時常被人抓到錯處。一旦有錯,連累的就是伴讀受罰,偏這懲戒不在皮肉,而是用近似于神識的手段鞭打元魂,月珠等人依次去了,回來是強忍著不愿在司闕儀面前叫苦,可一閉了屋門,到底還是頭昏腦漲,日漸萎靡了下去。
那些個有心之人,存的也就是這種心思,看著身邊伴讀苦不堪言,凡有些良心的,都很難繼續專心治學,長此以往下去,三年之后考核不過,就自然只有打道回府這一條路走。
豈知這般做法只為難了司闕儀等人,卻給了趙莼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