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優秀的企業家詢問他公司業務有哪些問題，這是他來參觀之前確實沒有想到的，大多數情況下大家會客氣的讓參觀者提點意見，但一般來說都是客氣話。
不過，看任老的神情顯然不像是單純的客氣這么簡單。
不過沒關系，他也不是吳下阿蒙了。
“這個問題單獨從一家企業來看收效比較小，要從行業整體還有用戶思維來分析，單獨一家企業是很難做出判斷的。”
“拿輔助駕駛來舉例，我們呼吁了無數次，但是亂象依舊存在，而且有著愈演愈烈的趨勢。”
任老笑著指了指檀錦程，不過也沒有說什么，而是示意他繼續。
檀錦程也笑了：“哈哈，我拿這個舉例并非針對貴公司還有余總，整個行業都是這樣；當然，我也能夠理解，企業要生存下去，肯定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但是吧，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要出大事的，到時候大家一起倒霉。”
大嘴雖然在輔助駕駛方面各種吹噓，但至少在技術升級上他是真的做到了一直在進步，而不是只停留在吹噓層面，而大部分企業，是只吹牛不辦事，或者說沒有那個實力辦事兒。
“劣幣驅逐良幣，說到底還是沒有長期思維。”
“沒錯，一針見血。”
新能源汽車看似繁榮無比，但是深層次的問題還是非常多的，除了宣傳上的肆意夸大之外，同質化也非常嚴重，已經漸漸有如同手機行業一樣的趨勢了。
從去年開始，越來越多的車型在細節以及配置上變得類似，創新能力下降。
當技術無法做到真正的差異化創新之時，大家就只能開始堆配置了，即便是沒有價格戰，行業也會陷入到瓶頸區，比起燃油車幾十年的經久不衰，電車的競爭更加的白熱化，行業洗牌的速度遠超過燃油車。
“全行業好了，企業才能變得；當然，企業也需要有自己的核心競爭力，至于說弱點吧，其實在有核心競爭力的基礎上，有一點弱點也不是不能接受，人無完人嘛。”
菊花有強大的技術體系，也有穩定的運營基礎，雖然問題也不少，但是只要維持核心競爭力不變，一些小毛病其實也不算什么毛病。
辦公室里，兩個時代的企業創始人聊了大半個小時，雙方都沒有涉及到具體的業務層面，氣氛很是融洽，79歲的任老了，也確實無需再管理具體的事務了。
“小檀會工作到像我這個年紀嗎？”
結束交談之后，任老把檀錦程送到辦公室門口，突然又來了一句讓檀錦程摸不著頭腦的提問。
“不知道？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不過或許不會吧。”
干到80歲，那還得干40多年，想想就夠崩潰的啊，在BUG期已經結束的前提下，他也無法確認幾大企業在他的帶領之下會不會變得越來越好。
或許像美的那樣交給職業經理人管理的模式才是最好的，當一家企業成熟之后，創始人的作用更多是一個精神象征以及起到平衡的作用。
人生匆匆幾十年，總得給自己留點時間享受吧。
“隨便問問，不用太在意，下次有時間咱們深聊。”
對這位年輕人，他還是比較欣賞的，今天這半個多小時也能夠看出這位年輕人的大致性格。
檀錦程笑著點了點頭，今天這幾個問題肯定不是隨便問問那么簡單，不過他也不甚在意，在沒有投資意圖的情況下，這一次純參觀對于他來說，就是走個過場，還是比較輕松的。
走出菊花總部大門，檀錦程被聞訊趕來的記者圍住了，從進入菊花總部開始到離開，他在菊花停留超過三個小時，在分秒必爭的企業大佬面前，三個小時能夠做的事情太多了。
“請問檀總，您這一次到訪菊花，是否與菊花分拆汽車業務以及開放股權有相關，兩家公司有合作的機會嗎？”
“外有界有傳聞巨量引擎會入股菊花車BU新公司，請問傳聞屬實嗎？”
羊城車展的熱度還在，剛剛結束，有些記者甚至都還沒及時離開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就從羊城趕到深城參加菊花昨天與長安汽車的簽約儀式。
檀錦程的突然到訪，讓守在附近的記者一陣躁動。
“今天只是拜訪一下任總，并沒有聊到具體的業務。”
在記者們的圍追堵截之下，檀錦程只回答了這一句就快速離開了，獨留下現場一臉懵逼的記者們。
“這信息量有點大啊。”
雖然檀總沒有正面回應，但話里的信息量很大，現場的記者是既興奮又有些迷茫，傳聞到底是真是假，任總與檀總會面都聊了些什么？
這還真是抓人心啊。
匆匆離去的檀錦程，給記者們留下了兩個懸念，不過他也在現場得到一個消息，那就是哪吒汽車的亂象進一步加劇了，剛剛有相熟的記者悄悄告訴他的。
就在剛剛，張永被撤換，不再擔任CEO一職，由合眾汽車的創始人接任，內部權利的迭代是內部動亂最強烈的信號。
最近兩個多月的哪吒汽車經歷了多次互聯網名場面，先是官網打不開了，用了一天時間才恢復，這事兒引發起不小的熱度，甚至一度上了熱搜。
之后又有更為抽象的名場面，直播間正在賣車的銷售人員從觀眾口中得知，他們那一個銷售團隊被裁員了，抽象式的名場面，讓這家去年風光無限的新勢力，在今年四季度成為互聯網的笑料。
通常來說，除了CEO本人有主動離職，另投其他公司或者創業的意圖之外，投資人和董事會只有在公司戰略失敗，銷量急劇下滑時才會采取如此極端的措施。
因為這直接否定了以前以張永為核心的營銷和產品策略，眼下的哪吒汽車就是如此，從九月份開始，哪吒汽車的銷量以一種跳水式的姿態下滑。
只剩下一個月，哪吒汽車全年的銷量僅僅十萬出頭，距離年初制定的25萬輛目標完成度剛剛達到40，這大概也是張永被撤換的原因之一。
不過嚴格算起來，張永也算是非戰之罪，入職哪吒之后，張永對于這家新勢力品牌的貢獻還是非常大的。
把一家籍籍無名的二線新勢力，帶到了去年的新勢力銷冠，引入新的投資方，積極沖擊IPO，把品牌做成了全行業的“網紅”款，不管怎么說，張永都證明了他的能力。
當然，也不是全無缺點，從企業經營的角度來說，張永給哪吒制定的策略是先把銷量沖擊上去，之后再沖擊高端，在這個過程當中積極融資以及沖擊IPO。
這本來是沒有什么問題的，大多數的企業都是這樣發展起來的，但是張永忽略了哪吒最大的問題，或者說這個問題是他以及哪吒全體管理層刻意忽視的。
沖擊高端的失敗，算是哪吒敗落的開始，但是這幕后的原因其實是長期積累下來的，那就是哪吒毫無研發能力，技術儲備嚴重不足。
每每拿出來的新產品，甚至還不如頭部品牌一兩年前的產品，跟新勢力品牌比起來也落后明顯，就如同蘋果在2023年發布了一款iPhone13甚至iPhone12一般，賣確實是能賣，但如何也稱之不了高端。
整體來說，哪吒自身積累的問題實在太多了，它的品牌影響力，技術底蘊都配不上新勢力一線品牌的地位，強行拔高到一線品牌，沒有穩扎穩打的發力技術，這是張永這個CEO最大的失誤。
要知道他還兼任著哪吒汽車產品研發中心總經理，直接管理著哪吒產品規劃部，產品力不行與他有著最直接的關系。
“離職了？”
沒有回酒店，檀錦程是直奔機場而去的，在車上他撥通了張永的私人電話。
“是的。”
電話那頭的張永，語氣顯得有些低沉。
“有什么打算嗎？”
“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吧。”
張永吐了一口氣，十一月的天氣已經有些冷了，他現在身處帝都，日漸寒冷的天氣似乎非常符合他現在的心境，哪吒汽車的問題很嚴重，但融不到新的資金是加速其走向滅亡的主要原因。
那筆號稱70億的融資規模黃了之后，一切都已經注定了，這與當初檀錦程的直接辟謠其實有很大的關系。
近20年的投資經歷，檀錦程的名氣在投資圈也算是人的名，樹的影，他的話非常有份量，從小米到字節，任何他親自參與的投資項目都有不小的收獲。
在互聯網BAT最為巔峰的時期，能夠以草莽之身在BAT三家身上都拿到巨額資金的，僅僅只有他一人，91助手與豌豆莢這兩款APP，分別在估值巔峰期賣給了百度跟阿貍，還能拿到騰迅的投資，左右逢緣還不得罪人的，可不多。
檀錦程的直接辟謠，導致沒有投資人再敢跟進，投資人也不傻，與其在這時候扮演所謂的白衣騎士，倒不如等公司真正的問題集中爆發再進場撿便宜。
從九月初第一次被爆裁員開始，哪吒已經經歷了多輪裁員了，涉及到多個部門，甚至包括應屆畢業生也被優化，整個公司人心惶惶，士氣低落。
這一次輪到集團最高層被優化了，而事實上線下已經有多家經銷商因為虧損，無車可賣，售后支持斷裂等等問題退網了，這對于嚴重依賴傳統渠道的哪吒來說才是最為致命的打擊。
而沒有車子賣，也跟他有著一定的關系，那就是因為拖欠貸款的原因，錦新時代停止了電芯的供應，這消息傳出去之后，其他部分核心供應商也開始停止供貨，直接導致了工廠生產線停滯或產能大幅下降。
可以說是檀錦程以及尉來的一系列加速了哪吒惡化，當然最為主要的還是星途系列與海洋系列的正面競爭，讓哪吒身處的市場成為整個市場最為激烈的紅海。
哪吒成了最大的炮灰。
“休息一段時間也好，我的建議是去國外轉轉，看看國外的發展情況，順帶著也能放松放松心情，陪陪家里人。”
以CEO來論，張永無論是在尉來還是哪吒都是合格的，哪吒技術上的遲鈍，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張永的職業精神，他嚴格遵守與尉來當初離職時簽訂的協議，沒有對尉來造成什么影響。
這也是檀錦程愿意繼續給他機會的原因，一名有職業精神的頂尖人才，就這么下去多少有些可惜。
但是從個人職業生涯以及對于市場的預判來說，張永算不上合格，放棄在尉來的工作入職哪吒，是非對錯無法評價，畢竟這涉及到個人職業規劃。
但是他對于市場的預判是不合格的，一味的迎合資本，只按照銷量，高端化，融資以及IPO的傳統方式經營企業，而沒有考慮到企業自身的實際情況。
說白了，還是有些著急了，害怕在競爭當中被推下去，但是最終還是被推下去了。
哪吒號稱是新勢力，但是無論是產品還是技術積累，都遠遠不如其他的新勢力品牌，產品毫無競爭力，賣得最好的車型走的還是五菱宏光MINIEV的路子。
便宜是便宜，但A00級產品是根本無法支撐起一家新勢力品牌的，零跑汽車前期經營困難也是因為這個，實際上任何一家獨立的車企，如果沒有強大的背景，只依賴于A00級產品，是很難支撐起來的。
要么有一個大金主，要么就必須要有其他的產品，五菱除了A00級產品之外，他們不僅僅有一個大金主，還有其他的產品，所以才能夠撐起A00級的市場的霸主地位。
哪吒，零跑，包括收購之前的知豆，都是這個問題，知豆如果沒有尉來這個大金主，同樣也會走哪吒的路子，這也是零跑轉型增程市場的主要原因。
“好的，我考慮考慮。”
張永內心一動，同時也有些感動。
人生失意時刻，被拋棄被唾棄，這位前老板是除了家人之外第一個打電話安慰他的，讓他去國外轉轉，雖然沒有明確表示什么，但也算是隱晦的表示他有重回尉來的可能。
這也算是給他提供了一條后路，讓他的職業生涯能夠延續下去。
說是考慮考慮，但其實已經接受了，不過想要重新入職尉來，他也需要重新證明自己，離開尉來體系這么多年，他不見得能夠適應現在的尉來。
讓他去國外轉轉，也是讓他多接觸接觸尉來的海外團隊，看看他們是怎么運作的，看看如今國外的市場是什么樣的，另外也算是降低關注度，讓事情冷卻。
從深城飛回甬城，哪吒與張永的事兒已經成為互聯網上的熱搜了，倒閉的傳聞已經接近事實了，哪吒的車主尤其是這幾個月的車主真的是欲哭無淚。
“有時候嘗新就得付出代價啊，尤其是對于一家新企業的第一批客戶來說。”
檀錦程也有些感慨，越來越多的資本玩家涌入，造出來的產品五花八門，但是能夠堅持下去的企業卻是不多，這個月除了哪吒之外，其實還有一家新勢力涼了，那就是觀致汽車。
觀致背靠奇瑞這樣的大企業，都混不下去，可見嘗新是要付出代價的。
“是啊，洗牌速度越來越快，對于消費者來說確實是一件不好的體驗。”
“想當初我們悅馳A1剛剛上市的時候，其實消費者也有這樣的心態，說起來當時我們也沒有信心真的將悅馳做下去。”
每一家車企，每一款車型的第一批車主往往都是最忠誠的，但是往往受背刺的也都是這批車主，新的車型上市，除了價格上的差異之外，主要的就是質量上的。
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當然，最倒霉的還是那些倒閉了的企業，連個售后都沒有，真就是成了鐵疙瘩。
“老板這是有什么想法嗎？”
悅馳汽車的總經理王風英，敏銳的捕捉到了檀錦程話里有話。
2023年悅馳汽車經歷了全面轉型以及鞏固細分賽道的變化，悅馳系列全面擁抱新能源，產能往星河系列傾斜，坦克系列則在硬派越野市場上持續保持著領先的地位，并加速拓展混動版圖。
轉型的陣痛是很明顯的，星河系列也沒能復制A1的爆款基因，不過也保持著競爭力，月均銷量維持在1.2萬輛至1.5萬輛之間，如果再加上海外市場的銷量，還要再多一些。
整體上來說，從巔峰下來的悅馳系列，能夠在轉型期維持住當前的局面，王風英的能力至關重要，而坦克系列除了穩坐燃油車硬派越野頭把交椅之外，成功開辟了新能源越野的全新賽道，是悅馳汽車2023年度的最大亮點之一。
不得不說，這兩年的坦克系列，對于悅馳汽車來說非常的重要，發展得也很順利，加上揚子皮卡的補充，城市SUV，專業越野，皮卡三者結合，看起來很“硬”的悅馳汽車，今年發展勢頭相當不錯。
“是有點想法，從哪吒跟觀致的問題上得到的一些感慨吧，另外也算是個宣傳噱頭。”
哪吒的命運，對于用戶來說真的是非常的意外，對于新能源的號召力也是一種打擊，去年的銷冠，今年就混不下去涼了，誰能想到？
這樣的命運，對于用戶在選擇新能源產品時是有著顧慮的。
“是因為11月份的銷量嗎？”
十月份尉來新能源汽車整體銷量首次突破30萬輛的紀錄，然而在11月份整體銷量僅僅只比11月份僅僅多了70輛，幾乎與十月份持平，L系列也只多了600輛。
可見，當前的市場增長，已經在放緩了，尉來想要穩固市場，就需要再做一些什么，自打年初開啟價格戰之后，下半年的尉來在價格上多多少少低調了很多，特斯拉又頻繁的降價，加上BYD的反擊以及賽力斯的重新崛起，壓力上還是不小的。
“差不多吧，不過咱們沒必要搞價格戰了，純價格沒什么用的。”
“這個確實是，跟房子一樣，越是降反而觀望的人越多了。”
“我是這樣想的，咱們這不是15周年嘛，搞一個活動。”
尉來的第一款車型悅馳A1是2010年初上市的，到明年初就是15個年頭了，集團公司成立也15周年了，尉來可以趁著這個機會給予用戶有一些反饋。
“我的意思是這樣，對于我們每一款車型的第一批用戶，給予一次限時購車的優惠活動，可以是用現有車子抵扣，也可以直接給多少優惠力度的，你們爭取給盡快出個方案出來。”
“規格嘛，就參考我當初在閃馳給予第一批用戶的力度吧。”
王風英與李響二人皆是震驚不已，齊聲道：“這么大的手筆？”
當年老板在閃馳，出手超過6000萬元，以極其豪氣的方式徹底在兩輪電動車圈打響了名氣，從此之后就奠定了閃馳的歷史地位。
“手筆大嗎？如果不是數量實在太大，我都想把第一批用戶直接來一個免費換車呢，可惜如果這么玩，我們負擔不起。”
包括悅馳A1，ES6等等開山之作的車型還好說，這些車子當年首月交付都少的幾百輛，多的也只有幾千輛，但是近兩年的首批車主，那就是以萬起步的。
每一款車型，全部都免費換車，哪怕以尉來的現金流，也不足以支撐起來，根據成色以舊換新，直接兌換或者是隨便加點錢換購同類或者其他車型，再輔以其他一些優惠，是最好的方式。
“哦，對了，星途系列以及其他上市不足兩年的車型，不參與這次活動，沒這個必要，不過可以給這批車主一些其他的優惠政策，像是免費送保養，續保優惠之類的。”
“根據首批銷量來定的，上限是一萬輛，力度可以大一些，你們制定一個方案我來批準。”
“預算呢？”
李響有些興奮，又到了搞事兒的時間點了，下半年的尉來沒太大的動作，需要承受各方的壓力，老板為了集團也是多方平衡勢力，以合縱連橫的方式來減少壓力。
現在，終于又可以搞事了，15周年紀念活動，總不能說我們是打價格戰吧？
檀錦程想了想，“那就15億吧，對應15周年。”
15億的現金，尉來還是拿得出來的，反饋反饋用戶的基礎上，還能拉動一下銷量，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