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水清水濁,不以人移。”
“濯纓洗足,各隨其用。”
滄浪水東,云夢大澤。
孫權孤家寡人,面滄浪水而望,神傷自語。
其人所謂濁者,自然指吳會之地的顧陸朱張,世家豪強。
而其人所謂清者,毫無疑問便是早年從其父兄南征北戰、渡江割據的淮泗舊部了。
這些舊部助孫氏在他鄉異域奪取了立國根基,如今卻相繼凋零。
就在方才,他收到自東方傳來的消息。
心心念念想要再為他立下一功的周泰,半月前于濡須塢病故。
于是能獨當一面,堪受方面重任的淮泗武人已是寥寥無幾。
濁流越發多,清流越發少。
孫權心中愴然,難以自制。
一年之中,心腹呂范來不及受大司馬印綬便已病故。
右將軍步騭、左將軍諸葛瑾雙雙被俘。
戰如虎熊、不惜軀命的老將周泰又病故。
吳國可擔方面之任的大將,唯陸遜、朱然、朱桓、朱據,全琮、呂岱幾人而已。
其中,又唯有交州刺史呂岱,并非吳會之人。
“吳會…吳會……”孫權臨風而立,喟然長嘆,“幾十年努力,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自他承嗣基業以來,對顧陸朱張等吳會士族做了很多讓步,遂使濁流能為己用,如今他欲進位稱尊,這些江東濁流并未形成太大的阻力。
雙方相處近三十載,早已處出了默契,很多事情盡在不言中。
吳會大族不反對他稱帝,甚至擁立勸進,他便要為此投桃報李,不能寒江東百姓萬民的人心。
首先便是復客制成為國策。
吳國有大量自北方南遷的客戶,也就是客家人。
他們一開始被抓去為吳國屯田,而后為爭取到江東大族的支持,孫權直接將客戶劃撥給江東大族,作為江東大族的私屬佃客。
過去二十幾年,這些由國家劃分給顧陸朱張等江東大族的客戶,既要象征性地向國家上繳部分租稅,也要部分服役。
自漢北伐以來,吳國時有嘉瑞,于是孫權頒布國策。
為謝上蒼,并褒獎諸文武之功,從今往后,官僚大族所占有的佃戶全部免除賦稅徭役。
無論是國家賜予他們的客戶,還是這些大族自行俘虜、招募而來的徒隸、流民、佃農,一概如此。
當然了,多少還有些許限制。
每家每戶的蔭客規模,與其家主的官僚數量、官僚品級掛鉤。
于是丞相顧雍、大將軍陸遜,以及一門出了朱然、朱桓、朱據、朱才等數名大將的朱氏,自然而然獲得了最大的實惠。
他們莊園里的佃戶規模,基本與國策允許免除賦稅徭役的佃農數量相吻合。
從此,這些佃戶徹底成為了江東大族的私產,與國家無關。
還未免除徭役賦稅時,這些江東大族就已經通過復客制迅速擴張了他們的莊園經濟,形成了“儲積富于公室”的局面。
往后恐怕更加了不得了。
第二個國策,便是國家正式承認世襲領兵制的合法性。
一直以來,江東大族將領率領的私兵部曲,由他們家族內部世襲,國家根據大族子弟的“能力”,授予他們相匹配的官職。
但國家并不負責這些私兵部曲的糧草與撫恤。
新的國策一經頒布,往后江東大族的私兵部曲,便是國家的兵,他們為國出征,國家便要負擔他們出征的糧草,倘若戰死,國家有責任與義務發放撫恤。
各大族莊園范圍內,一應財政、民政、軍政,全部掌控在江東大族手中,國家政策無法影響,甚至國家為了征用他們的部曲,還要從國庫里發放糧餉。
這是什么?
這是國中之國啊!
當然了,孫權做出這些讓步,并非只是他為了稱帝的一己私欲,同樣也是情勢所迫的不得已而為之。
西城一敗,諸葛瑾、步騭被俘,吳會之地再度掀起了與漢停戰,聯和擊魏的聲浪。
全然不管大漢開出的議和條件,乃是讓孫權割還巫縣、秭歸、夷陵、江陵諸城。
割就割唄。
不然呢?
荊州跟吳會有什么關系?
贏了,我們沒好處。
輸了,漢魏就打到家門口了。
而孫權移都武昌,顯然是想把荊州作為自己的根基,培植以潘濬為首的荊州派,制衡吳會。
至于把陸遜、朱然帶在身邊,一方面是因為他們有才有能,有可用之兵,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禍患生于江東。
自孫權親征以來,各地都在說有祥瑞現世。
大家都不是傻子,哪里還不明白,因大漢還都長安,人心搖動,曾再三拒絕稱尊的孫權,終于再也坐不住,想要稱帝了?
六七年前,吳會之地就流傳著這么一種說法:
孫權先聽說曹丕接受了劉協的禪讓,又聽說劉備也在蜀地稱帝,于是就把懂星象的人叫來,問自己分野內的星氣吉兇如何。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大吉。
可他又覺得自己名位還低,一下子冒頭難以服眾,于是決定先假裝謙卑,接受大魏吳王之賜,等以后突然翻臉自立,曹魏必定出兵討伐。
曹魏一打過來,就能激起江東軍民的憤恨同仇敵愾。
大家一憤怒,他再順勢稱帝,就順理成章了。
如今孫權稱帝之心昭然若揭,而漢魏二國一起打了過來,教吳會之地那些沒有享受過孫權恩惠的人,如何能夠安分下去?
孫權也不是傻子,又如何不重點防著他們一些?
五年前。
孫權一邊遣使者至白帝城拜謁昭烈,與大漢重歸于好。
另一邊,又暗中派遣細作,暗通南中豪強雍闿等人。
第二年,昭烈病逝。
雍闿趁機起兵,殺大漢建寧太守正昂,又把時為益州太守的張裔綁縛吳國。
越嶲暴民殺死太守焦璜。
牂柯暴民殺死從事常頎。
南中三郡皆反。
漢嘉太守黃元欲襲成都,楊洪建策,讓時為太子的劉禪起兵反擊,又說黃元一旦事有不濟,便會順流往投孫權,最后陳曶果然在大江上將欲投孫權的黃元生擒。
倘無孫權撩撥,作為外援,僅憑雍闿、黃元這些人,有什么膽量掀起暴動?
國家有變之時,外敵一定會趁此時機挑動內亂。
彼時大變在漢。
如今大變在吳。
漢吳易地而處,孫權不得不防。
也就不得不重用因為利益捆綁而勉強值得信任的江東大族,對他們做出更多的讓步。
使他們留在江東的部曲私兵能為國所用,防止可能發生的叛亂。
而這一切做完,他稱帝之事,基本上再無阻力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場軍事勝利。
而這一場軍事勝利,他志在必得。
——漢魏并攻,即使防守勝利,也是勝利。
“至尊,哨探來報,曹休前部人馬約兩三萬人已進入滄浪水!”解煩督陳脩來報。
孫權聽到此言,略顯落寞的神情終于振奮些許:
“好,三軍備戰,孤親為擂鼓,定大挫曹賊于此!”
白帝城。
劉禪從細作那里收到了消息。
首先便是孫權不打算割地求和,換回步騭、諸葛瑾兩人,與大漢聯和。
看著這則消息,劉禪一時有些感慨。
都說曹操多疑,刻薄寡恩。
孫權何嘗不是如此?
否則的話,何以在吳太子孫登死后,他先以孫和為太子,卻又把四子孫霸封為魯王,并且寵愛崇特,與孫和無殊?
甚至,他還允許孫霸開府置官、招攬賓客,形成與太子孫和分庭抗禮的局面。
何也?
就跟曹丕、曹植爭儲一般無二。
作為合格的政治生物,孫權此舉并非簡單的偏愛某一方,而是利用孫霸及其背后的全琮、步騭、呂岱、呂據等寒門,去制衡孫和背后的顧陸朱張等大族。
只要寒門與大族不能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那么就沒有人能威脅到他的地位。
吳國因此分裂為太子派與魯王派,內部斗爭異常慘烈,最終導致東吳政局長期動蕩。
最后,孫權廢孫和,賜死孫霸,并誅其黨羽全寄、楊竺等,改立年僅七歲的幼子孫亮為太子,自己繼續把持大權。
寒門與大族無論站哪邊,幾乎團滅。
江東顧、陸、朱及僑姓諸葛、張氏元氣大傷。
寒門的步騭、呂岱、全琮雖得保性命,但兵權旋即被削,子弟亦受冷遇。
孫權一次性拔除兩大潛在威脅。
——年長的儲君與勢大的藩王同時出局,再無“強臣加皇子”聯合架空皇權的危險。
顧陸朱張等江東大族的力量重新洗牌:誰站得高,就砍誰,權力徹底回到自己手上。
最后,七歲的孫亮即太子位。
孫權死后,輔政大臣成了孫峻、孫綝這類宗室鷹犬,而非陸遜、步騭那樣的外姓重臣,權柄徹底回到孫氏宗室手里。
所謂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孫權得到了什么,就勢必失去些什么。
他失去了什么?
首先,陸遜、朱據、吾粲、顧譚等軍政干才或死或廢,吳國的戰略級統帥徹底斷層。
寒門、世族兩派舊怨未消,新主年幼,導致諸葛恪、孫弘、孫峻、孫綝等人十年三政變,輪番專權,互相屠殺。
孫權用兩個兒子的血和幾十位重臣的命,換來了自己生前皇權獨尊的安心,最終拖垮國家。
現在步騭、諸葛瑾被俘,孫權面對的情勢如此嚴峻,卻仍然不愿意割地求和,甚至連口頭答應后再暗中另做謀劃都不愿做,難道真是被稱帝的野心蒙蔽了雙眼?
第二則消息,關于那名吳使。
那名在西城被擒住,最后又被他放歸的吳使,乃是襄陽人氏,與廖化同族,名喚廖式。
其人有一弟,名曰廖潛。
如今乃是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之兵。
據馬秉帶回來的消息,兩年前,那位零陵都尉廖潛曾與功曹費楊遣使去往五溪,想通過五溪夷人與大漢建立聯系。
這倒讓劉禪有些驚異。
畢竟看那吳使一開始的姿態,根本就是已經被孫權收服,不像是早已歸心大漢的樣子。
“難道說,廖式、廖潛兄弟二人先前并未通氣?”
劉禪不得其解,繼續看細作傳回的消息。
信上說,那吳使廖式把大漢讓孫權割地與大漢求和,然后漢吳再盟伐魏的消息帶了回去,之后又與孫權說了些什么。
結果導致孫權大怒,還讓校事呂壹對廖式嚴加審問,想看看廖式是不是已歸心于漢。
主事荊州的潘濬聽說此事之后,趕忙遣使上書,為廖式說情,最后校事呂壹也沒能審出什么來,于是孫權終于松口,讓潘濬把廖式帶到了巫縣前線,想以此給廖式一個證明自己忠貞于吳的機會。
“時機未至,或可以再給廖式、廖潛兄弟一點時間。”劉禪將信遞給陳到,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