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寅時三刻,紫禁城角樓傳來低沉號角。
朱雀門在齒輪絞盤聲中轟然洞開。
五百名玄甲金吾衛手持綴銅釘的朱漆“肅靜”、“回避”牌,分列御道兩側,身后是擎著九旒玄幡的太常寺禮官。
燧輪真君神像高逾丈二,映襯的周圍人群格外渺小,由三百二十名軍中力士抬于玄鐵輿輦之上,緩緩前行。
這是國祭大殿,禮樂肅穆,滿朝官員無論大小都已到場,但卻沒一人敢發出噪音,只是跟著隊伍行走。
待到辰時初,皇宮內響起景陽鐘。
皇帝蕭啟玄著十二章袞冕登輦,身后跟著龍虎山張天師、終南邱長春等面色凝重的玄門魁首。
社稷殿丹陛之下,都尉司火槍隊以燧發槍托拄地組成人墻,槍管在晨光中泛著冷藍。
隨著神像被力士緩緩移入大殿時,工部尚書高誦《考工記·輿人篇》,十二名宗人府白發太祝搖動綴滿銅鈴的“山河旛”。
隨后,便是復雜的開光儀式。
幾名玄門教主同時主持,是百年來未有之盛事,也就大宣朝開國時,曾有這種場面。
然而,皇帝蕭啟玄卻始終陰著臉。
功虧一簣,互讓一步,終究是有些不美。
就在這時,殿外忽起騷動,卻是四頭染成玄色的巨牛被驅至階前,牛耳系著標識“順天府官牧”的銅牌。
太常少卿以玉匕刺穿牛頸,牛血淌入青銅承露盤,一道道環節,都嚴格符合古禮。
守在廟外的朝廷百官,見此情形眼神各異。
如果說之前,他們對皇帝大張旗鼓造一尊神像,還有些疑惑,現在玄門各大教主現身,已讓他們徹底明白此物重要性。
當然,這些東西他們也不知內情。
大多數人考慮的,還是如何在這場變革中立足潮頭…
九門內外、街坊市井間,同樣熱鬧喧囂。
朱雀大街人潮洶涌,沿著金吾衛肅清出的御道兩側,壘迭出厚厚人墻,皆踮腳探頭望向宮門方向。
茶樓、酒肆臨街的二層窗戶擠得滿滿當當,窗欞旁甚至趴著膽大的孩童,小腦袋挨挨擠擠。
人群中,小販們更是靈敏如游魚,在人群縫隙中穿梭叫賣:“護身桃符咯——沾沾真君福氣!”
“薄荷水、酸梅湯,清爽解渴嘿!”
貨郎擔子的銅鈴聲,混雜著婦人懷中小兒的啼哭、漢子們粗聲的議論,嗡嗡地匯成一片嘈。
空氣中彌漫著燒餅蒸包的麥香、剛出鍋的油炸果子的油煙氣,混著人群汗臭,變成一種奇怪的味道。
除此之外,街巷間的民間樂班也在助興,吹打班子鑼鼓鐃鈸齊鳴,帶著北地特有的高亢喜慶。
幾個雜耍班子臨時圈出一塊空地,舞獅的跳躍騰挪引來陣陣喝彩,還有閑不住的孩童學著樣子,披著花布條扭來扭去,在人群中鉆來鉆去……
南城“望江樓”,是城南最高酒樓。
四層雅閣內,從窗外望去,既能看到通惠河帆影點點,也能聽到遠處皇城傳來的鼓樂聲。
酒氣彌漫,桌上已是杯盤狼藉。
蒯大有剔著牙,林胖子圓臉上堆著笑,殷勤地為羅明子斟滿杯中酒,“道長,滿飲此杯,別想那些個糟心事。”
而在對面,年輕書生孔尚昭則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酒杯邊緣。
見時機差不多,蒯大有便打了個眼色,林胖子輕咳一聲,對著羅明子懇切說道:“羅道長,我等此番去南方尋那傳說中的‘渤海虬木’,沒尚昭兄真不成!”
“他肚子里的古籍地圖比我林胖子庫里的船料還齊整!您看,能否通融一番……”
都尉司重新由大太監趙無咎掌管。
這可是個狠人,他們之前準備的計劃,也不敢再用,聽聞羅明子在家休養,心中煩悶,便將其請了出來求情。
羅明子聞言沒有回答,而是依舊斜倚窗欞,望著碼頭喧囂,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哼笑,像是自嘲。
他沒回頭,粗糙的手指捏著酒杯,指節泛白:“林少東家,連你也來糊弄貧道……”
說著,緩緩轉頭,布滿青胡茬的臉上帶著幾分疲態,望向孔尚昭,平靜道:“想去跟李兄弟他們闖江湖,就去唄。貧道不會攔著你。”
孔尚昭聞言先是一喜,連忙起身拱手,滿臉愧疚道:“晚輩曾答應道長入職都尉司,如今又食言……”
“無需多言。”
羅明子揮手攔住他,仰頭一口,飲盡杯中酒,隨即重重放下酒杯,眼神也變得冷硬。
“這次京里搞出的陣仗……”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乾坤書院那檔子事,連執法堂和我都靠邊站,玄門各教教主入京,雖說逼的陛下妥協,但今后對玄門的壓制必然更多。”
“聽聞陛下已著令趙無咎負責追查建木之事,眼下貧道已是無人問津,今后估計只能聽命于人。”
“我羅明子并非貪圖富貴之人,只是建木妖人還未誅殺,京城情況復雜,不知今后是否還有希望。”
他吐了口氣,仿佛卸下重擔:
“走吧,你為聰慧過人,早已在都尉司成為一些人眼中釘,如今京城這情況,我也護不住你,還不如早點離開。”
孔尚昭猛地點頭,眼圈微紅,不知該說什么。
羅明子不僅幫他解決麻煩,還有知遇之恩。
他自小被族中看做癲人,這些日子雖說累,但正是羅明子的無條件信任,才讓他得以大施拳腳。
但不等他開口,羅明子又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凝重“不過你跟著十二元辰南下,還得順道幫我辦件事。”
“好說!”
“別說一件,一百件都成!”
林胖子和蒯大有一樂,連忙拍著胸脯答應。
羅明子微微點頭,掃過眾人,“南方沿海倭患鬧得厲害,玄門不少弟子被重金聘請前往海外,以至于內部空虛,妖魔肆虐,邪道復起。”
“尤其最近有個‘鬼戲班’,接連做下幾樁大案,手法邪性得很!他們在蜀中時,便曾跟‘建木’妖人勾結。”
說著,羅明子探身向前,壓低聲音叮囑道:“我隨后會求李兄弟幫忙,查探此事,孔小子你腦子活絡,跟李衍他們一路南下,注意幫我查查,背后是否是建木妖人的計劃。”
“我仍會留在京城,免得此事無人問津。”
林胖子搶先拍胸脯:“羅大人放心!水路碼頭上的門道我熟!若真有邪祟作妖,掘地三尺也給您挖出線索來!”
蒯大有點頭如搗蒜:“對,對!什么妖人,包在我們身上!”
這蒯大有雖是厲害匠人,但畢竟年輕,少年心性,又跟匠門那些老人起了沖突,早想離開京城遠游。
但一個人走,又不甘寂寞。
能夠促成此事,心里也是高興得很。
至于什么妖人,全沒放在心上。
而林胖子,則急著要尋靈木為家族造船。
唯有孔尚昭,深深吸了口氣,拿起酒壺,鄭重地起身為羅明子斟滿杯中最后一口酒,雙手捧起自己的酒杯,與他重重一碰。
酒液晃蕩,一切盡在不言中…
細雨朦朧,濕熱的江風掠過通州碼頭。
霧氣尚未散盡,幾艘龐大漕船輪廓在河面若隱若現。
碼頭旁一座名為“云來棧”的二層客棧,臨窗雅間里燈火通明,隔絕了外面的人聲喧囂。
李衍與王道玄、沙里飛等人坐在桌旁,對面是兩位身份特殊的送客:一身素色蟒袍、面容沉靜的太子蕭景琰,側面還坐著兩名絕色女子,正是趙婉芳與燕門長老蘇玉。
菜肴豐盛,氣氛卻帶著一絲凝重。
京城之事已了,皇帝與玄門關系緊張,就連武當掌教玉蟾子,也不想多惹是非,早早離開。
加上蒸汽機的事,京城環境著實復雜。
這種情況下,李衍本想悄然離開,但沒想到剛到通州地界,便被蘇玉和趙婉芳攔住,帶他前來此地。
更沒想到,太子會親自前來送行。
“太子殿下,您太客氣了。”
李衍不知其意,只得起身飲酒道謝。
“應該的。”
太子蕭景琰屏退左右侍從,親自為李衍斟了一杯酒,依舊是那儒雅寬和的語氣,開口道:“書院之事,孤已知曉,多虧李少俠,才避免一場大劫。”
“若被妖魔得逞,寄生真君,后果不堪設想,只是如今京城局勢復雜,加上此事不可張揚,所以父皇才沒下旨賞賜,但書院那邊,已為少俠記下大功。”
“分內之事。”
李衍微微點頭,毫不在意。
書院功勞的事,他早已知曉,只不過剛將眾人法器重新煉制,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
再說最大的好處,還是天官任務的獎賞。
五道罡令,五道神罡,比之前任何任務都豐厚。
而且太子親自跑來,恐怕另有他事。
果然,太子蕭景琰又繼續開口道:“李少俠此行南下,孤本不想打擾,只是有件事……”
話音未落,李衍便搖頭道:“太子殿下,我們怕是無法趕到,時間上來不及。”
第一次蘇園相會,太子蕭景琰便提過此事。
之前皇家船隊沉沒,有件寶物落入一片詭異海域,想請他幫忙打撈。
原本也沒什么,但李衍已經答應了二郎真君,前往泰山查探那邊情況,這是頭等大事,哪還顧得上出海。
“事情又有了變化。”
被打斷話語,太子蕭景琰也不惱火,無奈搖頭道:“實不相瞞,自那晚相會后,我已命人前往外圍尋找,但卻遲了一步,東西已經被人打撈走。”
“哦?”
李衍問道:“被誰撈走了,到底是什么寶貝?”
“是一件鎮海玉圭。”
太子蕭景琰沉聲道:“此物乃是古之重寶,相傳為江浙沿海上古先民祭器,將其置于船上,可平息風浪。”
“此物曾被吳王錢镠所有,后輾轉落入朝廷手中,我欲重建皇族船隊,此物乃是關鍵。”
“有傳言說,動手的是江浙海寇,但在誰手中卻無人知曉,李少俠若去了那邊,還請幫孤留意。”
李衍拱手應承,“不著急就好辦,此事李某記下了。若尋得線索,定當留意。”
太子微微頷首,再次舉杯送行。
酒過三巡,太子不便久留,帶人低調離去。
趙婉芳這才上前,端著酒杯開口道:“李兄要我打聽泰山附近情報,人手已經派出,但泰山畢竟是玄門重地,無論做什么,萬事還需小心。”
一旁的蘇玉則笑道:“瞧你說的這話,莫不是小瞧了李少俠,如今十二元辰的名聲,早已響徹南北。”
“李少俠,就按之前約定,到了江南,我燕門會幫你聯系大活,定然是報酬豐厚,您可不要總是拒絕。”
“蘇長老說笑了…”
將二人送走后,李衍等人出了客棧,正要登車,卻見角落陰影里閃出兩人,正是羅明子與嚴九齡。
“李兄,你這偷偷摸摸就要走嗎?”
嚴九齡闊步而來,臉上滿是不樂意。
望著對方疲憊的面容,李衍無奈道:“你我何須如此,如今書院百廢待興,就是怕你麻煩,才只捎去口信。”
“事再多,送人總能抽出時間!”
嚴九齡眼圈有些發紅,“京城是旋渦,但我欲施展祖父遺愿,只能在這泥塘里打滾,真想和你們一起走。”
“這一別,怕是數年后才會相見。”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李衍微微一笑,“人道變革已至,書院乃是核心,嚴兄必然能名垂青史。”
一旁的羅明子也神情復雜,用力拍了拍李衍的肩膀,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快速道:“李兄,廢話不多說,建木妖人禍亂神州,決不能放過,我在京城亦會想辦法推動此事。”
“還有那個‘鬼戲班’,多半是建木伸向神州的黑手,必然有圖謀,若有眉目,務必深挖!”
李衍也正色道:“道長放心。”
嚴九齡伸手一揮,便有手下取來送行酒。
“兄弟,山高水遠,萬事……慎之又慎!”
“二位保重。京里的風雨,也請多注意。”
告別羅、嚴二人,李衍一行大步走向泊位。
一艘懸掛林家旗號的精致雙桅沙船已靜靜等候。船體嶄新,皆是上好木材制作,正是林胖子傾力準備的“寶船”。
林胖子與孔尚昭早已在甲板上招手。
登上船后,江風獵獵,吹動船帆,也吹散了碼頭最后一絲離別愁緒。
李衍最后望了一眼霧氣籠罩的通州碼頭,轉身踏上舷板,林家寶船緩緩離岸,駛入浩蕩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