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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六百零一章 無量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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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瑯玕福地深處,崔家祖地“問心殿”內。

  金磚鋪地,玉柱擎天,殿頂鑲嵌的萬顆“映日琉璃”將晨光濾作溫潤柔輝,靜靜灑落。

  崔萬明率崔家幸存的三百余嫡系子弟肅立殿中,鴉雀無聲。眾人皆已換下殘破戰袍,著正式禮服,只是面上猶有劫后余生的疲憊與驚悸。

  殿心高臺上,設一方古樸云床。

  崔天闕盤坐其上,灰布道袍半舊,腰懸的暗紅葫蘆隨呼吸微微起伏。

  他雙目微闔,氣息杳然,仿佛與殿中流淌的時光融為一體。

  “拜見老祖!”

  崔萬明率先躬身,聲音在空曠大殿中回蕩,身后眾人齊齊下拜,儀態恭謹至極。

  崔天闕緩緩睜眼,眸中無悲無喜,只映著殿下黑壓壓的人影。

  他輕輕抬手:“都起來罷。”

  聲如古磬,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每人耳中。

  崔萬明直起身,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開口:“太叔公……八千年前您遠渡重洋,家中久候無訊,只道您老人家已……”

  “已隕落在外了,是么?”崔天闕接過話頭,唇角似有極淡的笑意掠過。

  他抬手輕撫腰間葫蘆,目光似穿透殿頂,望向渺不可知的遠方:

  “當年我資質愚鈍,困于亞圣巔峰千年難破,自知在家苦修無望,便橫渡‘無涯海’,欲尋海外機緣。其間兇險,自不必說……幸得一番際遇,于海外某處秘境枯坐兩千載,終窺得一絲圣道玄機。”

  “那太叔公既已成就圣人之尊,為何……為何不早些返回家族?”一位須發花白的族老忍不住問道。

  崔天闕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搖頭:“圣人亦有其桎梏。修為至此,與天地牽連愈深,反倒不能如爾等這般自在。尤其近來,天道隱有異動,大劫將起,老夫更需謹慎,以免沾染過多因果,牽累自身,亦牽累家族。”

  一番話,說得平淡,殿中眾人卻聽出了風雨欲來的感覺。

  崔萬明深吸一口氣,再度躬身:“太叔公歸來,實乃崔家天幸!如今北境十三家雖退,卻仍有殘部在外。萬明斗膽,懇請太叔公出手,肅清玄冰原諸敵,永絕后患!”

  此言一出,身后不少年輕子弟眼中都燃起希冀之光。

  是啊,有圣人坐鎮,橫掃北境,不過反掌之間!屆時崔家獨尊,誰還敢覬覦瑯玕福地?

  然而——

  崔天闕卻緩緩搖頭:“此事,我不能答應。”

  眾人愕然抬首。

  只見這位崔家圣人嘆了口氣,悠悠道:“非是老夫不愿,而是不能。‘無量氣劫’將至,便是圣人,亦不敢輕易沾染塵世因果。一旦劫氣纏身,輕則道途斷絕,重則……圣隕道消。”

  “無量氣劫?!”

  殿下嘩然,崔家眾人面面相覷,眼中都是茫然之色。

  “老祖……何為‘無量氣劫’?”一位須發皆白、輩分極高的族老顫聲發問。

  崔天闕沉默片刻,方緩緩道:“此乃天道降下的氣運之劫。每隔五十六萬年,天地氣運翻覆,殺劫自虛空而生,其間因果糾纏如麻,宗門、世家、王朝……皆如怒海孤舟,爭那一線生機。成則氣運加身,更進一步;敗則宗門覆滅,血脈斷絕。”

  此言一出,崔家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要知道,除崔天闕以外,在場修為最高者不過數千歲壽元,于此等以十萬年計的浩瀚劫數面前,簡直渺如塵埃。

  “太叔公,此劫……因何而起?我等……又該如何應劫?”崔星河聲音微顫,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懼。

  崔天闕沉吟片刻,悠悠道:“‘無量氣劫’因天道而起,無人可以違逆。然崔家雄踞北境瑯玕福地,地處險要,根基深厚,未必不能在此劫中爭得一線存續之機。至于如何應對……無非八個字而已。”

  “哪八個字?”崔萬明立刻問道。

  “整合北境,締結同盟!”

  崔萬明聽后,眼中精光一閃,仔細咀嚼著這番話。

  片刻后,他點了點頭,向崔天闕恭敬行禮:“太叔公英明!萬明知道該怎么做了。”

  “嗯。”崔天闕微微頷首:“萬明,你是家主,當知剛極易折、柔能長存的道理。往日崔家威凌北境,看似風光,實則樹敵無數。經此一役,當斂鋒芒,收爪牙,示弱于外,蓄力于內。聯姻之策可續,萬不能意氣用事。”

  “請老祖放心,萬明已有計較。”崔萬明低頭道。

  崔天闕的眼中露出一絲滿意之色,隨后緩緩起身。

  道袍無風自動,身影在鼎光中顯得有些虛幻。

  “老夫會留在北境,暗中坐鎮一段時日。但除非崔家到了生死存亡、血脈斷絕的關頭,否則不會再輕易現身。爾等……好自為之。”

  言罷,身形徐徐淡去,如煙云散入風雪之中。

  洞府內,琉璃孤燈兀自搖曳,映著眾人蒼白的面容。

  許久,崔萬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掃過族中長老,沉聲道:“太叔公之言,都聽清了?”

  眾人肅然點頭。

  “傳令下去:即日起,丹霞城封閉三月,全力修復陣法、救治傷患。同時,以我之名起草‘北境盟約’,邀瑯玕福地所有宗門、世家,于三月后共聚丹霞城,商議北境未來。”

  說到這里,崔萬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挑選十名心腹子弟,持我密令,分赴靈霄域、蒼梧境、長生界……暗中聯絡那些勢力。記住,此事絕密,若有半分泄露,提頭來見!”

  “遵命!”

  眾長老齊聲應諾,臉色肅然。

  大殿外,風雪更急,穿過敞開的石門,將殿內燈火吹得明滅不定。

  崔萬倒背雙手,望向門外的蒼茫天地,袖中雙拳緩緩握緊。

  無邊的黑暗中。

  劇痛!

  感覺渾身都要散架了,意識如沉在萬丈寒潭之底,緩慢上浮。

  漸漸的,耳畔響起斷續的人語,仿佛隔著厚重的水幕:

  “……這小子不會被我們弄死了吧?”

  “想什么呢?他可是化劫境修為,哪有那么容易死。”

  “唉,真不知道家主有什么用意,此人擅闖丹火獄,私放囚犯,叫我說直接把他拿去煉丹,怎么還留他一命。”

  “噓!家主行事自有深意,豈是你我能揣度的?做好份內之事便可……”

  聲音漸漸清晰,伴隨著鐵鏈拖曳的窸窣聲、遠處地火奔騰的悶響,還有……濃郁的藥草苦澀之氣。

  李墨白眼皮沉重如鐵,勉力掀開一線。

  昏黃的光芒刺入瞳孔,視線模糊了片刻,才漸漸聚攏——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如兒臂的玄鐵柵欄,欄身隱現暗紅紋路,分明是熔鑄了赤炎晶的“封靈禁鐵”。

  目光緩緩移動——

  這是一間不過丈許見方的石牢,四壁皆是粗糙的黑巖,墻上嵌著幾盞長明琉璃盞,火光微弱,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自己正仰面躺在囚室中央,身下是一座凸起的石臺,石臺邊緣刻滿細密的禁錮符文,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靈光,將他周身氣機牢牢鎖住。

  目光轉動,投向囚室唯一的鐵柵門外。

  門外丈許處,立著兩名身著赤焰紋袍服的崔家子弟,皆在金丹境界,腰間懸著“獄”字令牌,正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交談。

  李墨白心頭微凜,立刻閉目斂息,將周身殘存的氣機壓至最低,只留一線神識悄然外放。

  體內狀況,糟糕至極。

  右臂經脈幾乎全毀,琉璃火毒盤踞在肩井、曲池、合谷諸穴,仍在不斷侵蝕殘余的生機。

  紫府中劍嬰黯淡無光,蟄龍鼎雖仍在運轉,卻也靈光微弱。唯有那枚暗紅劍丸,依舊靜靜懸浮,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古師弟……可曾脫身?”

  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此事。

  記憶最后停留于崔烈那焚天煮海的一鞭,與自穹頂貫入的詭異冰晶藤蔓。

  之后,便失去了意識。

  “我居然沒死……現在鎮守我的還是崔家子弟,說明崔家在這場顛覆之戰中贏了?可他們為什么不殺我?”

  正思忖間,忽聽牢門外腳步聲靠近。

  先前說話那獄卒湊到鐵欄前,朝內張望幾眼,嘖聲道:“還沒醒?都三日了……該不會真傷了本源吧?”

  另一人哼道:“管他呢,咱們只需按時喂下‘鎖元丹’,吊住他性命便是。至于其他……自有上頭定奪。”

  鎖元丹?

  李墨白心中一沉。

  此丹他早有耳聞,乃是禁錮修士丹田、鎖死真元流轉的陰損丹藥,長期服食,會逐步侵蝕道基。

  崔家將他囚于此地,又喂以此丹,顯然不打算立刻取他性命,卻也沒安什么好心。

  就在此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自甬道深處傳來。

  兩名獄卒神色一肅,連忙整衣肅立。

  腳步聲漸近,不疾不徐。

  片刻后,一道頎長身影轉過甬道拐角,款款而來。

  來人是一女子,身著絳紫丹霞袍,云髻斜綰,鬢角簪一支流火琉璃釵,行走間隱有藥香浮動。

  “拜見首席!”兩名獄卒躬身下拜。

  女子臉色淡漠,只微微點頭。

  她來到牢門前,目光掃過李墨白的面龐,停留片刻,忽然開口:“醒了便醒了,不必裝睡。”

  李墨白知瞞不過,緩緩睜眼,撐身半坐而起。

  這一動,牽動周身傷勢,額角頓時滲出細密冷汗,面上卻無半分波瀾。

  “閣下是?”他聲音沙啞,語氣平靜。

  女子不答,只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玉丹瓶,倒出兩粒烏黑丹丸,彈入牢中:“服下。”

  丹丸滾落地面,散發出苦澀陰冷的氣息。

  李墨白垂眸看了片刻,忽地一笑:“鎖元丹?崔家待客之道,未免小家子氣。”

  “階下之囚,何談待客?”紫袍女子面無表情:“服丹,或本座親自喂你服下,選一個。”

  李墨白沉默片刻,終是伸手拾起丹丸,仰頭吞服。

  丹丸入腹,立刻化作數道陰寒氣絲,直撲丹田,如冰鎖纏縛,將本已微弱的真元進一步禁錮。

  “現在可以告訴我,閣下到底是誰了吧?”李墨白沉聲問道。

  “崔芷蘭。”女子冷漠道。

  “你就是崔家丹閣首席?”李墨白眉頭一挑,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此前在丹霞城暗中探聽情報時,李墨白便對崔家的核心人物有過留意。雖然崔家支脈繁多,人員龐雜,但那幾位頂尖高手的名字與特征,他還是大致記下的。

  丹閣首席——崔芷蘭,據說是化劫境渡七難的修為,執掌崔家丹道,地位尊崇,在整個家族中都排得上前五之列。

  如此人物,居然親自來到這昏暗牢獄,恐怕……不只是為了逼迫自己服用鎖元丹這么簡單。

  “帶他出來。”崔芷蘭冷冷道。

  “是!”

  兩名獄卒連忙打開牢門,一左一右將李墨白架起。

  他此時無力反抗,只能垂眸任由擺布。

  崔芷蘭看了他一眼,素手一揚,用遁光卷了李墨白,轉眼就消失在幽暗的地牢之中……

  半柱香過后,崔家祖地,某個隱秘的幽谷上空。

  一道遁光從天而降,落于溪畔的一方青石上。

  遁光散去,李墨白踉蹌站穩,舉目四望。

  此間不過千丈方圓,四面環崖,唯一的入口便是頭頂那道狹窄天光。

  谷心建有一座石屋,門戶虛掩,內里透出昏黃的燈火。

  “進去。”崔芷蘭聲音平淡,卻不容反抗。

  李墨白抬眼望向石屋,神識雖被鎖元丹所縛,仍能感知到屋內有數道極為淵深的氣息。

  他沒有多言,整了整半焦的衣襟,舉步上前,推門而入。

  石室內并不逼仄,反而頗為開闊。

  四壁嵌著十余盞赤銅鶴嘴燈,燈焰平穩,將滿室映照得明暗分明。

  地面鋪著幾個青色蒲團,正中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除了一尊鎏金狻猊香爐外空無一物。

  此刻,長案兩側已坐有四人。

  左首第一位,正是崔家家主崔萬明。他換了一身素色深衣,發髻以烏木簪束起,面上猶帶三分蒼白,目光卻沉靜如古潭。

  身旁坐著丹火獄獄主崔烈,赤發披散,重眉如刀,此刻正抱臂垂眸,似在假寐。

  右首第一位,則是內務掌事崔星河,白面微須,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膝頭。

  他下首坐著一名面生老者,身形干瘦如竹,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葛布袍子,眼皮耷拉,仿佛隨時都會睡去。

  四人氣息皆斂,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凝如實質,壓得滿室燈焰都矮了三分。

  李墨白行至長案前三步處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崔萬明臉上。

  “崔家主,是生是死,給個痛快吧。”李墨白笑道。

  出乎意料,崔萬明并未怒斥他的罪責,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隨后抬手虛引。

  “坐。”

  李墨白身后浮現了一個蒲團。

感謝上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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