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是來了……”
梁言向北望去,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成圣之路已絕?
他偏要以力證道!
云夢山中百年枯坐,梁言參《道劍經》,觀天道枷鎖,推演萬千法門,終是于絕境中劈開一線天光!
借天道之力,斬天道之鎖!
此念一生,便如野火燎原,再難熄滅。
他以魔族秘傳《天魔種神大法》,將自身真靈生生剖開!
此術兇險,無異于自戕。真靈乃修士根本,稍有差池,輕則道基崩毀,重則魂飛魄散。
所幸梁言非是首次分化真靈,昔年種種際遇,早令他對此術理解遠超常人。
他以大毅力、大神通護持本心,將真靈一分為七。
其中七成留于本體,坐鎮紫府,維系性命根本;余下三成,則再化六份,每一份皆細微如芥子,卻蘊藏著他最精粹的生命本源與劍道烙印。
待鬼手匠成圣之后,梁言借其圣境修為與天工造詣,輔以三千六百種稀世靈材,于主峰地火洞中閉關七七四十九載。
六份分化出的真靈,被逐一封入了六顆本命劍丸之中。
“以真靈為引,以劍丸為舟……載吾之因果,渡天道之劫。”
這僅是第一步:真靈分化,劍丸藏神。
第二步,便是尋那“鑄劍之人”。
梁言座下八大親傳,熊月兒、蘇小狐皆為妖族,修行之路與人族迥異,不渡災劫;余者六人:李墨白、古行云、冷狂生、白清若、李希然、洛天翔,皆是人族天驕,各有災劫在身,正是承接因果、引動天道偉力的不二之選。
千年封山,梁言一面悉心調教六名弟子,提升他們的修為,一面在暗中推演天機,干預因果。
他在云夢山冷眼旁觀東韻靈洲一千年的風云變幻——仙門崛起,王朝鼎立,禍世虛境異動……種種劫數交織,恰似一盤漸入中局的浩瀚棋枰。
而他的六枚“棋子”,也在不同時機陸續落子。
六名弟子的因果盡數加于梁言之身,每有一名弟子渡劫成功,那枚劍丸便會吸收天道之力,成為他的“斬我之劍”,助其斬去一道枷鎖。
六劫盡渡,則六鎖皆斬!
此法可謂驚世駭俗,雖脫胎于《道劍經》,卻已與《道劍經》完全不同。
若非滿足三大條件,絕無可能施行:
其一,須有分化真靈而不損根基的秘法。
尋常修士的真靈一分即潰,縱有秘術,分化后也必然元氣大傷,道途斷絕。
所幸梁言因緣際會,習得魔族《天魔種神大法》,更非首次分化真靈,早窺其中幽微玄機,方能行此險中求道之舉。
其二,須能瞞天過海,遮掩天機。
天道無情,卻監察萬物,豈容他人輕易竊取其劫罰之力?
梁言身為“活死人”,半在輪回外,半在五行中,本身便是天地異數,氣機混沌,恰如一層天然迷霧,能遮蔽天機,為這偷天之舉爭取一線空隙。
其三,也是最難之處——須有精密到極致的推演與布局。
如今東韻靈洲大亂將起,“無量氣劫”暗涌,可謂風云際會,龍蛇起陸。
各方勢力角逐,氣運爭奪,猶如一盤殺機四伏的浩瀚棋局。無數弈者在此落子,因果絲線糾纏如羅網。
梁言的六名親傳弟子于此時下山應劫,便如六枚棋子落入這風云際會的棋盤上。
此局步步兇險,落子無悔,六名弟子各承因果,需在劫數中爭那一線生機!
倘若一步算錯,則滿盤皆輸!屆時非但弟子道消身隕,他自身更將遭受因果反噬,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步步驚心啊……”
梁言喃喃一聲,臉色卻是風輕云淡。
就在他沉吟之際,面前虛空忽然無聲破碎,似有大道之痕悄然綻開。
劍鳴清越,如竹露滴石。
一道青色劍光自裂縫中破空而來,長不過三尺,寬僅二指,劍光通透如碧玉,隱隱可見其中流動的細密道紋。
正是被古行云取走的“蜉蝣劍”!
與此同時,梁言頭頂上方,那六道烙印于真靈本源的無形枷鎖再度浮現——如霧鎖寒江,似網縛蛟龍,其中最為清晰的一道,正流轉著紅塵萬丈、眾生百態的浮光掠影。
同塵枷!
“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
梁言喃喃低語,眼中卻無悲無喜。
古行云是他座下最似“世外”之人,隱居多年,毫無進取之心。此番下山,于前線廝殺,在生死中磨礪,漸漸退去凡俗,渡劫之力正是梁言所需的“世外之鋒”。
恰如《道劍經》所言:“生而不染,長而離俗”——此乃“世外之鋒”真意!
果然,蜉蝣劍清鳴驟急!
青光大盛,映得整座洞府如碧玉雕成。
下一刻,劍光陡然倒轉,如青虹貫日,直往他頭頂三尺的同塵枷斬去!
錚——!
蜉蝣劍斬落的剎那,沒有金鐵交鳴,沒有炫光漣漪,只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如冰棱斷折,似琉璃迸裂。
那無形無質的同塵枷鎖,自梁言真靈本源深處應聲而斷!
枷鎖斷裂處,億萬縷紅塵光影如退潮般消散……那些附著于真靈表面的萬丈塵埃,被這一劍盡數拂去。
梁言端坐不動,周身氣機卻陡然一變。
仿佛古鏡拂塵,拭去千年積垢;又如寒潭落雪,滌盡萬丈紅塵。
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靈之氣自紫府升起,通達四肢百骸,連帶著識海都為之澄澈通明。
第一道枷鎖,已斬!
就在梁言斬去“同塵”枷之時,遠在億萬里之外,丹霞城。
天穹崩塌,戰火紛飛!
崔萬明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愛子崔揚被冰錐貫胸,眼睜睜看著萬千族人被妖蓮藤蔓吞噬,眼睜睜看著崔家萬載基業在眼前寸寸崩毀……
他心中萬念俱灰,憤然施展燃血秘術,九輪赤陽紋路在胸膛炸裂,氣息直沖霄漢。
眼看就要行那玉石俱焚之舉——
便在此時。
天地忽寂。
風聲、火嘯、冰裂、慘嚎……一切聲響如被無形之手掐斷。
那朵遮天蔽日的寂雪妖蓮,竟凝滯在半空。舒展的蓮瓣僵住,垂落的藤蔓定格,連飄灑的雪花都懸停不落,仿佛時間在此刻凍結。
丹霞城廢墟間,殊死搏殺的雙方修士,皆不由自主地停手,茫然抬首。
只見天穹極高處,虛空無聲洞開。
霞光萬丈,仙樂齊鳴,一道身影自虛無中緩步踏出。
來人須發皆白,面容清癯,身著一襲灰布道袍,腰間懸著一只暗紅葫蘆。
他步履從容,似閑庭信步,卻于抬足落步間,橫跨萬里虛空,來到丹霞城上空。
目光垂落,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從天而降!
“圣……圣人?!”
陰月姥姥失聲驚呼,枯手劇顫,掌中那枚白骨匕首竟“咔嚓”裂開一道細紋。
冰魄上人面色煞白,身后懸浮的七十二枚玄冰魄珠同時哀鳴,珠身浮現蛛網般的裂痕。
寒螭老祖座下那頭萬年冰螭,更是蜷縮顫抖,將頭顱深深埋入爪間,發出嗚嗚悲鳴。
灰袍道人目光淡淡掃過下方。
先是掠過那朵萬里妖蓮,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孽障。”
二字輕吐,卻如敕令!
言出法隨!
那朵曾冰封三宗、吞噬靈脈的寂雪妖蓮,蓮身陡然劇震,發出刺耳尖嘯!萬里蓮瓣寸寸龜裂,內中猩紅脈絡如遭雷亟,瞬間枯萎焦黑。
不過三個呼吸,這尊兇威滔天的上古妖物,竟如風化的沙石般崩散瓦解,化作漫天晶瑩光塵,簌簌飄落。
光塵觸及冰封的大地,凍土消融,草木復蘇;觸及傷殘的修士,斷肢續接,血肉重塑。
仿佛時光倒流,生死逆轉!
灰袍道人又看向十三路聯軍。
目光所及,數十萬修士皆神魂劇震,如被太古神山壓頂,動彈不得。
半空之中,陰月姥姥、冰魄上人、寒螭老祖等聯軍首領皆神色大變,眼中滿是驚駭。
自道盟遠走海外,玄冰原已有數百年不見圣蹤。諸方勢力角力,最多在亞圣之境爭雄,何曾想到今日竟有圣人親臨?
“敢……敢問前輩尊號?”陰月姥姥強壓心頭驚悸,沙啞開口,“我等乃北境十三家聯盟,在此清理門戶,不知何處驚擾了前輩清修?”
灰袍道人聞言,目光緩緩掃來,眼中似有星河流轉。
“老夫閑云野鶴,本不愿過問這紅塵俗事。”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仿佛直接印在眾人的識海之中,“然爾等屠戮我崔氏血脈,焚我祖地,毀我基業……如此暴行,老夫豈能坐視?”
“崔氏?!”
聞聽此言,十三路聯軍數十萬修士,人人色變!
廢墟之中,崔萬明原本已決意燃盡本源,此刻卻如遭雷亟,猛地抬首望向那灰袍道人,渾濁的雙目中迸出精光。
他死死盯著那張清癯面容,片刻后,忽然身軀一震,失聲驚呼:
“您……您可是太叔公,崔天闕?!”
灰袍道人聞言,目光終于落在崔萬明身上,微微頷首:“難得你這小輩,還記得老夫名諱。”
“真是天闕太叔公!”崔萬明狂喜難抑,熱淚奪眶而出,“八千年前您遠渡重洋,家中長輩久候無訊,只道您老人家早已……早已證道歸寂!萬沒想到,萬沒想到您竟邁出了那一步,成就圣人之尊!”
此言一出,殘存的崔家子弟如夢初醒,紛紛匍匐于地,叩首如搗蒜,哭嚎與歡呼交織成一片:
“拜見老祖!”
“老祖圣安!天佑崔氏!”
“求老祖為慘死的族人做主啊——”
一個“圣”字,道盡萬千感慨,讓所有崔家子弟都為之振奮。
與之相反,十三路聯軍數十萬修士,此刻皆面如死灰。
陰月姥姥嘴唇哆嗦,手中白骨匕首悄然滑落;冰魄上人周身寒氣紊亂,鬢角竟凝出霜花;寒螭老祖身下冰螭哀鳴蜷縮,再不敢昂首……
圣人當前,一切圖謀,皆成笑談!
“前,前輩……”
陰月姥姥還想再解釋什么,卻見崔天闕更不多言,只緩緩抬起右手,五指虛虛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華光萬丈的異象。
但整片天地,卻仿佛在這一握之下驟然收縮!
聯軍陣中,數萬名沖在最前面的陰月宗弟子身形陡然僵住,隨即如風干的沙礫,無聲無息地潰散成灰。
緊接著是寒魄宗的三百冰魄衛、玄冰谷的八百寒螭騎、黑水盟的蝕骨毒陣……
灰飛煙滅,不過彈指!
陰月姥姥怪叫一聲,將十二面幽冥鬼幡同時祭出,轉身欲逃。
可她遁光才剛剛亮起,環繞周身的幽冥鬼幡便盡數炸裂,枯朽身軀如被無形巨磨碾過,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寸寸化為飛灰……
冰魄上人駭然欲逃,卻覺周身時空凝滯,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苦修千載的玄冰法體,從指尖開始化作晶瑩冰塵,隨風飄逝。
寒螭老祖狂吼一聲,竟將本命螭珠拍向眉心,欲要自爆遁走元神——然而那枚冰魄方離體三寸,便凝在半空,而后“咔嚓”一聲,連珠帶人,盡數碎成齏粉。
圣人之下,皆如螻蟻!
“逃!快逃!”
不知是誰先嘶喊出聲,數十萬修士如退潮般瘋狂潰散,化作漫天遁光四射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少給了一對翅。
崔天闕漠然俯瞰,并未追擊。
他袖袍輕拂,一道溫潤清輝灑落,將殘破的丹霞城輕輕籠罩。
清輝過處,地火重歸平靜,裂痕徐徐彌合,連那些戰死崔氏子弟的尸身,都被輕柔托起,安放于尚且完好的殿宇前。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降下云頭,落在崔萬明身前。
“起來罷。”
崔萬明顫巍巍起身,看著眼前這位本該湮沒于歲月長河的太叔公,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
“不必多禮了。”崔天闕微微頷首,臉色淡然:“萬明,你先收拾殘局,三日后帶同輩子弟來崔家祖地見我。”
話音未落,身影已如云煙消散,仿佛從未降臨。
崔萬明微微一愣。
沒想到這位太叔公來得突然,去得也匆匆,話未說盡,已杳然無蹤。
他立在廢墟間,望著崔天闕消失處那片尚未平復的虛空漣漪,怔然片刻,終是長嘆一聲,開始指揮崔家眾人救治傷員,修復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