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玉觀中,此刻張燈結彩,處處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慶氣氛。
巨大的紅綢高懸在主殿“玄真殿”前,嶄新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仆役弟子們腳步匆匆,臉上帶著緊張與期盼,將各種靈果仙釀布置在早已搭建好的觀禮高臺四周。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十觀鎮守府來人宣讀任命的大日子,而新任觀主,非代觀主趙坤莫屬!
弟子李玄帶著幾個跟班,趾高氣揚地闖入講經博士周顯清修的小院。
周顯坐在石凳上,望著院外的喧囂,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深深的憂慮,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玉珠。
“周師叔,吉時將近,觀主命您速去玄真殿前觀禮。”李玄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催促。
周顯緩緩抬頭,嘆息一聲:“李玄,這觀主之位,尚未……”
“尚未什么?”李玄嗤笑一聲,打斷周顯的話,臉上滿是譏誚,“師叔,您還在等什么?等那張遠從熔巖峽谷爬出來嗎?”
“別做夢了!鎮守府邸傳來的消息再清楚不過,熔巖峽谷化為煉獄,連九首冥蛇大人都敗退了,青玄子和張遠他們,早就形神俱滅,連灰都不剩了!”
他環視一周,看著身后的弟子們,聲音拔高:“這玄玉觀往后,就是趙師兄的了!師叔,識時務者為俊杰,您老還是趕緊收拾心情,去給新觀主道賀吧!”
說完,李玄不再理會周顯,冷哼一聲,帶著一眾人等轉身就走,留下小院一片寂靜。
原本李玄對周顯還有幾分敬重,可從上次張遠在玄玉崖講經,周顯不但沒有為李玄撐腰,反而對張遠推崇備至后,李玄就很少來見周顯。
這次,李玄終于尋到機會,羞辱周顯這位講經博士。
周顯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悲忿與無力。
他已經傳訊十觀鎮守府,可惜,還是沒能阻止趙坤登臨觀主之位。
“哎……世間事——”
就在他心緒低落之際,眼前的空間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一個熟悉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青袍如洗,面容平靜,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張遠又是誰?
“周師兄,幾日不見,似乎心境欠佳?”張遠的聲音溫和,仿佛只是出門散步歸來。
周顯猛地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低呼:“張……張師弟!你,你回來了?!”
張遠微微頷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戰場事了,便回來了。”
“這次在熔巖峽谷和鎮守府,機緣巧合下得了些不錯的傳承感悟,正想著找師兄你探討一二。”
他語氣輕松,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顯一愣,然后就是滿臉驚喜。
“固所愿,不敢請也!”
玄真殿廣場。
此刻的廣場已是人聲鼎沸。
玄玉觀的門人弟子,以及收到趙坤“喜訊”后,有意交好的鄰近幾座鎮守觀趕來的賓客,絡繹不絕地到來。
周圍十幾座鎮守觀中觀主、鎮守使,也有不少到來。
“松石觀使者到!賀趙代觀主榮登大寶!獻上‘磐玉精魄’三枚,萬年溫玉一方!”
唱名聲中,一位身著松石觀服飾的長老滿臉堆笑,對著高臺之上端坐的趙坤深施一禮。
“趙觀主,我家尊者聽聞您即將執掌玄玉,特意囑咐在下送來薄禮,聊表心意。”
“尊者言道,玄玉觀有您這等雄才大略的觀主,未來必能與我松石觀攜手并進,共御強敵!”
這馬屁拍得響亮,聽得趙坤心花怒放,矜持地捋須微笑。
他輕笑擺手,身上氣度頗有觀主氣勢:“松石尊者實在客氣,往后我們兩家還要多親近才是。”
一旁的幾位鎮守使連忙上前接過禮物,然后引著賓客到一旁。
松石觀長老一邊走,一邊看向四周,面上露出疑惑,低聲自語:“尊者不是說這玄玉觀最能鎮壓一切的,是張遠道友嗎,張道友為何沒見到?”
之前與黑水玄蛇一族交鋒時候,他曾與張遠并肩而戰。
那時候他就感覺張遠非是池中之物。
這次來,也是想再見張遠。
不遠處,又有身影落下。
“塵云觀副觀主親臨!賀趙觀主!獻上‘流云仙錦’百匹,‘碧空靈泉’十壇!”
塵云觀的副觀主更是直接上前,聲音洪亮。
“趙觀主,大喜啊!如今沉沙河誰人不知,玄玉觀在您的帶領下前途無量!”
“往后還望觀主多多提攜我塵云觀!這沉沙河下游,怕是要以玄玉觀為首了!”
這話語中赤裸裸的依附之意,讓趙坤及其心腹們更是紅光滿面,得意非凡。
趙坤端坐高臺主位,享受著下方一道道或敬畏、或諂媚的目光,聽著一聲聲“趙觀主”的稱呼,只覺得志得意滿,飄飄欲仙。
他身邊的心腹長老們也是滿面春風,低聲議論著:
“看看,這就是觀主大人的威望!連松石觀、塵云觀都如此鄭重其事地前來道賀!”
“是啊,觀主深謀遠慮,與……那邊關系密切,這才是玄玉觀真正的出路!跟著觀主,何愁我觀不興?”
“哼,青玄子、張遠之流,不識時務,身死道消也是咎由自取。這玄玉觀的天,終究是趙觀主的天!”
廣場上氣氛熱烈,所有人都沉浸在趙坤即將“名正言順”的喜悅之中。
就在這喧囂鼎沸之時,天際傳來一陣沉穩的破空聲。
一艘通體玄黑、線條冷硬、銘刻著十觀鎮守府威嚴徽記的大型飛舟,如同撕裂云層的巨獸,緩緩降落在玄玉觀山門之外。
飛舟散發出的磅礴威壓,瞬間讓廣場上的喧鬧為之一滯。
緊接著,在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一個略顯落寞的身影,孤零零地從飛舟上走了下來。
他一身玄玉觀制式道袍,沾滿塵土與干涸的暗色血漬,多處破損,顯得極為狼狽。
面容清癯,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大戰之后的滄桑。眼神雖然依舊保持著平靜,但那平靜深處,卻沉淀著濃得化不開的血火痕跡。
正是被認為已“歿于熔巖峽谷”的青玄子!
只有他一人!
不見其他同去的玄玉觀核心弟子身影!
“青玄師兄?!是青玄師兄!”人群中,有忠于青玄子的老弟子失聲驚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絲劫后余生的驚喜。
“青玄長老……他,他竟然活著回來了!”
“其他人呢?王師兄他們呢?怎么就他一個?”短暫的驚愕后,竊竊私語聲迅速蔓延開來。
那些心向青玄子的弟子和長老,臉上剛涌起的激動瞬間被巨大的疑惑和悲傷取代,迎上前的腳步也變得遲疑而沉重。
而高臺之上,趙坤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瞳孔猛縮,手中的玉杯“啪”地一聲被捏得粉碎!
他身邊的心腹們,包括李玄在內,先是震驚,隨即眼中便涌上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厭惡與幸災樂禍。
李玄反應最快,臉上瞬間堆滿刻薄的戾氣,一個箭步沖到剛從飛舟陰影中走出的青玄子面前,幾乎是指著鼻子,聲音尖利地呵斥道:
“青玄子!你個喪門星!竟然還有臉回來?”
“熔巖峽谷化為煉獄,連九首冥蛇大人都敗退了,跟你去的王師兄、趙師姐他們呢?是不是都讓你這無能之輩拖累死了?就你一個茍且偷生躲了回來?”
他唾沫橫飛,言語惡毒至極:“今日是我玄玉觀新觀主就任的大喜日子!你這滿身晦氣的喪家之犬,還不快滾到一邊去!別杵在這里沖撞了觀主的貴氣!更別擋了鎮守府尊使的路!”
趙坤也強壓下心中的驚怒和一絲不安,在高臺上擠出虛偽的笑容,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關切”和毫不掩飾的諷刺:“喲,青玄師弟?真是……命硬啊!熔巖峽谷那等絕地,你都能只身逃回?嘖嘖,這份‘運氣’,當真了得!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凌厲,目光如刀般刺向青玄子,“張遠呢?那個自詡不凡的張遠張道師呢?”
“他不是神通蓋世嗎?怎么不見他與你一同‘凱旋’?莫不是……終于力竭,葬身妖腹,化為飛灰了?哈哈!”
他故作輕松地大笑起來,身旁的心腹也立刻跟著發出刺耳的哄笑,充滿了對張遠“隕落”的快意和對青玄子孤身狼狽歸來的鄙夷。
青玄子孤身立于場中,承受著四面八方或驚疑、或同情、或鄙夷、或惡毒的目光。他神色異常平靜,仿佛李玄的辱罵和趙坤的嘲諷只是耳邊蚊蚋。
他沒有看他們,只是微微抬頭,目光投向那艘懸浮在空中、艙門剛剛洞開的鎮岳衛飛舟。
就在這時,鎮岳衛的飛舟艙門轟然洞開!
副府主林濤身著十觀鎮守府副府主的玄黑錦袍,面容肅穆,在數名氣息彪悍、甲胄鮮明的鎮岳衛簇擁下,踏著無形的階梯,一步步走下飛舟。
強大的圣境巔峰威壓混合著軍旅煞氣,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壓下了所有的議論、哄笑和呵斥聲。
全場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林濤目光如寒星,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掃視全場。
他的視線在李玄、趙坤等人臉上冰冷地掠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最終落在了被李玄擋在身前、形容狼狽卻依舊挺直脊梁的青玄子身上。
李玄被林濤的目光一掃,渾身一哆嗦,囂張氣焰頓消,慌忙側身讓開道路,還下意識地伸手想把青玄子推到旁邊角落去:“尊使駕臨,閑雜人等速速讓開!青玄子,還不滾一邊去!”
然而,林濤接下來的舉動,卻讓整個玄玉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和震驚!
只見這位位高權重的副府主,對著形容憔悴、孤身一人的青玄子,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個堪稱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敬意的笑容,朗聲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針落可聞的玄真廣場:
“青玄觀主,本府林濤,奉十觀鎮守府岳鎮山府主之命,特來宣讀任命敕令。”
“青玄觀主?!”
這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接連在廣場上空炸響!
趙坤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身體猛地一晃,若非身邊心腹眼疾手快扶住,幾乎要栽倒在高臺上。
他那虛偽的笑容徹底僵死,眼中只剩下無邊的驚駭、茫然和難以置信!
李玄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指著青玄子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張大的嘴巴足以塞進一個拳頭,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最恐怖的事情!
廣場上所有賓客、弟子,無論是哪一派系,全都目瞪口呆,大腦一片空白!
青玄……觀主?!
這怎么可能?!
然而,林濤的話還未完!
他微微一頓,目光帶著一絲詢問和更深沉的敬意,掃過青玄子身側,仿佛在尋找什么,然后繼續問道:
“不知……貴觀火帥大人,今日可會撥冗出席您的就任典禮?”
“火帥大人?!”
這四個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核彈!
“轟——”
一股無形的沖擊波席卷全場!
趙坤如遭萬鈞重擊,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了觀主大椅上,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徹底的絕望!
李玄更是“啊”地一聲慘叫,直接癱軟在地,褲襠瞬間濕了一片,濃重的騷臭味彌漫開來,他驚恐地看向青玄子身后,又看向林濤,仿佛聽到了索命魔神的真名!
火帥?
那位焚盡熔巖峽谷三族妖孽、威震沉沙河、執掌百觀戰陣的殺神?
他……他會出現在玄玉觀?
還會出席青玄子的就任典禮?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整個玄玉觀,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絕對的死寂之中!連風聲都仿佛被凍結。
唯有“火帥”兩個字,如同無形的、滾燙的烙印。
伴隨著無邊的恐懼。
深深地刻在了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讓他們的血液都幾乎凝固!
就在這片死寂的頂點。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聚焦處,兩個身影如同從虛無的風中凝聚。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青玄子身側不遠處。
一人面容儒雅,正是講經博士周顯,他臉上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
而另一人,一襲玄玉觀制式卻仿佛被賦予了不同意義的墨青道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靜無波,雙眸深邃如淵海,仿佛蘊藏著焚盡萬物的烈焰與開天辟地的混沌。
正是張遠!
周顯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張師弟說今日玄玉觀有好戲看,果然不錯。青玄師兄就任觀主的大典,怎能少了我們?”
張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高臺上癱軟的趙坤、地上失禁的李玄,以及全場呆若木雞的眾人,最后落在青玄子身上,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如同金玉交鳴,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心頭:
“青玄師兄今日就任觀主,此乃玄玉觀盛事。張某身為玄玉觀弟子,自當觀禮。”
隨著他話音落下——
“唰!”
林濤副府主以及他身后所有如標槍般挺立的鎮岳衛,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對著張遠的方向,躬身抱拳。
甲胄碰撞發出鏗鏘之聲,匯成一道洪流般的恭敬吶喊,響徹云霄。
“屬下等——見過火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