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書頁

544、圖窮匕見

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鶴樓文學

  坤寧宮內,皇后還在自斟自飲。

  她坐在桌案旁淺啜著,喝得很慢。

  按約定,徐希將白鯉送出玄武門后會回到坤寧宮報平安,她要等到徐希親口告訴她白鯉已經出宮了,才能放心入睡。

  可她還沒等到徐希,先等來了吳秀和解煩衛。

  皇后轉頭看著吳秀匆匆而來,而吳秀身后的解煩衛并未進入坤寧宮,分散到坤寧宮四周,將這里團團圍住。

  吳秀孤身一人在大殿門坎外站定,掀開官袍衣擺跪了下去:“內臣吳秀,叩見皇后娘娘。”

  皇后沒讓吳秀起身,只神色淡然道:“吳大人做足了禮數,想來是有要事找本宮?”

  吳秀跪伏在地:“娘娘,內臣接到線報,有人欲協助朱白鯉逃離宮禁。方才內臣前往景陽宮查看,聽聞娘娘將其邀至坤寧宮中……內臣唯恐歹人為劫走白鯉,在坤寧宮中作亂,當即趕來查看。見娘娘無礙,內臣便安心了。”

  皇后笑了笑:“然后呢?”

  吳秀朗聲道:“此女乃罪臣之后,陛下令其在景陽宮內潛心修道,也是望她積功累德,消解自身承負。按陛下旨意,此女該久居景陽宮才是,不宜再在坤寧宮逗留。請娘娘交出此女,內臣這就將其帶回景陽宮去。”

  皇后并不動怒,反而展顏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便將她帶回景陽宮吧。不過吳大人稍等片刻,方才本宮不小心將酒水打翻在她身上,她這會兒正在西暖閣內更衣。等她收拾妥當,便由吳大人帶走可好?”

  吳秀跪伏在地,頭也不抬的應下:“內臣遵旨。”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皇后不動聲色的喝酒拖延時間,她能多拖吳秀一炷香,白鯉便多一分生機。

  可吳秀竟也不催促,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跪在朱紅色的門檻外,腰背不曾顫抖一分,仿佛勝券在握。

  皇后心中起了疑竇,不知吳秀勝算從何而來。

  漸漸地,宮外有了凌亂的腳步聲,紫禁城也蘇醒過來。有人舉著燈籠在宮道中往返穿行,卻秘不做聲。這些人始終不曾進入坤寧宮,刻意避開了坤寧宮的一切。

  皇后忍不住看向殿外,想看看徐希有沒有回來,可她遲遲沒有等到徐希的身影。殿外只有灰白的月光,還有金色的琉璃廡頂。

  是因為徐希見解煩衛封鎖坤寧宮不敢靠近?

  還是出了意外?

  皇后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就在此時,宮外響起敲更鼓的小太監的聲音:“北辰正位!”

  子時了。

  坤寧宮外傳來混亂的腳步聲,來了許多人。

  皇后緩緩抬起酒杯,送至嘴邊遮掩神色。

  吳秀忽然說道:“請娘娘珍重鳳體,莫再貪杯了。”

  皇后沒有理會,繼續舉杯。

  可吳秀話鋒一轉:“內臣其實可以再陪娘娘拖會兒,只是不論再拖多久,您想送的人也送不出去,該發生的事也總是會發生。”

  皇后舉杯的手頓在半空:“吳大人這是何意?”

  下一刻,薛貴妃領著一眾女使與太監出現在坤寧宮門口,對方今夜穿著一身九鳥翟衣,頭戴九鳥翟冠,仿佛要出席等待多年的大典。

  當皇后看清薛貴妃身后的人時,豁然起身,酒杯摔落在地碎成白瓷。

  她赫然看見,薛貴妃身后兩名矮壯的嬤嬤押解著本該離開的白鯉,還有一名小太監則提著奄奄一息的徐希。

  怎么會?

  白鯉不該在亥時三刻之前就離開宮禁了嗎,怎會落在薛貴妃手中?薛貴妃為何一襲盛裝,仿佛早有準備?

  若是白鯉在玄武門被人截住,薛貴妃又為何耽誤到子時才來見她?

  這一個時辰的時間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薛貴妃來到皇后面前,眉心以胭脂點出的芍藥格外殷紅。

  她笑著問道:“聽說姐姐將此女邀至坤寧宮中,怎么被人在玄武門捉住了?沒想到此女在景陽宮清修,竟修成了行官,捉住她還花費了好一番功夫。”

  皇后深深吸了口氣:“放開她。”

  “遵旨,”薛貴妃微微抬手,嬤嬤松開白鯉。

  皇后等白鯉來到自己身旁,當即握住白鯉的手腕,將她拉至自己身后庇護。

  薛貴妃若無其事的笑了笑:“皇后娘娘事到如今都還護著這名罪臣之女,當真人美心善,當然,您是六宮正主,在這后宮里想護著誰都行……不過今夜還有旁的事,得辦妥了大家才能安心睡覺。”

  皇后握緊了白鯉的手腕,平靜問道:“什么事?”

  薛貴妃淡然道:“此女勾連尚衣監典薄太監徐希,假扮尚衣監長隨王文標,意欲逃離宮禁。她和徐希已經找到,可那王文標卻還不見蹤影,想來還藏在宮禁之中,得搜一搜才是。其他地方都搜過了,沒有,只剩娘娘的坤寧宮了。”

  下一刻,吳秀對解煩衛使了個眼色,解煩衛蜂擁上前。

  元瑾姑姑閃身攔在門檻前,冷聲道:“想搜坤寧宮,我看誰敢?都不想活了嗎?”

  “元瑾姑姑要抗旨?”薛貴妃慢條斯理的從袍袖中取出一折赭黃色的文書:“奉陛下手諭,搜查宮禁,找到王文標!”

  皇后怔在原地,難怪薛貴妃拖到子時才出現,原來對方抓到白鯉后并未貿然來坤寧宮,而是去仁壽宮請旨。

  薛貴妃見皇后呆立原地,便主動跨過高高的、朱紅色的門檻,將赭黃色的寧帝手諭放在對方手中:“娘娘請過目。”

  皇后松開白鯉,低垂著眼簾久久不語,薛貴妃也不催促,如今皇帝手諭在,誰也不能抗旨阻攔,勝券在握。

  許久后,皇后忽然輕聲說道:“他竟許你們搜我寢宮了。”

  薛貴妃愣了一下,似是覺得自己聽錯了:“娘娘說什么?”

  皇后拉著白鯉側過一步,又輕聲說道:“搜吧。”

  白鯉看著皇后的側臉輪廓被月光鍍上一層銀色的光輝,睫毛輕輕顫抖。

  此時,解煩衛往坤寧宮內涌來,元瑾姑姑回頭看向皇后:“娘娘不可,您去找陛下說清此事。”

  皇后輕輕搖頭:“讓他們搜。”

  元瑾姑姑遲疑片刻,最終也讓開了路。

  解煩衛往坤寧宮內涌去,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便有人在西暖閣高聲呼喊:“找到了。”

  皇后轉頭看去,卻見解煩衛押著一名滿臉是血的男子走出西暖閣,男子眉心被割開了一條口子,仿佛開了第三只眼睛,血從當中流下。

  薛貴妃看著血葫蘆似的男子,厭惡道:“怎么弄成這副模樣?把他臉擦干凈。”

  解煩衛將男子臉上血污擦去,皇后卻下意識與元瑾姑姑對視一眼,只因這男子并非王文標,也不再與白鯉有八分相似。

  可那西暖閣里,明明只藏著王文標一人,如今卻變了模樣。元瑾姑姑想要驗身,可還沒等她來到解煩衛面前,卻見王文標嘔出一口黑血,氣息頓時斷絕。

  自盡了?

  死士?

  此時,一名解煩衛看向吳秀:“大人,卑職見過王文標,但此人與王文標長相截然不同,他不是王文標。”

  薛貴妃故作驚訝道:“不是尚衣監長隨太監王文標?那皇后娘娘坤寧宮中怎會有別的男子?”

  元瑾姑姑面色一變,不好!

  薛貴妃慢條斯理道:“此人既然不是王文標,那會是哪一監、哪一司的太監?可有人見過?”

  解煩衛抱拳道:“回稟貴妃娘娘,沒見過。”

  薛貴妃更驚訝了:“不會是宮外的男人吧?驗身。”

  元瑾姑姑剛要阻攔,卻被皇后制止,她凝聲道:“娘娘,有詐,不能讓他們就這么驗身!”

  皇后輕聲道:“晚了。他還像當年一樣,知道我最在意什么……由他們去吧。”

  元瑾姑姑怔在原地。

  薛貴妃對吳秀使了個眼色,吳秀對解煩衛輕輕揮了揮手:“拉去偏僻處驗身,莫臟了貴人的眼睛。”

  解煩衛將男子尸體拎去西暖閣扒下褲子,而后震驚道:“此……此人竟沒凈身!”

  薛貴妃捂住嘴巴,難以置信的看向皇后:“姐姐竟在坤寧宮里藏了男人!”

  皇后沒有驚慌與意外,只展顏笑道:“本宮終于想明白了,難怪那么巧,能找到一個與白鯉八分相似的人,難怪白鯉會被你們在玄武門前截下,也難怪吳秀大人勝券在握,原來你們一開始就是沖本宮來的。”

  這是個局。

  皇后曾說,以胡家做靠山,只要不是辱沒天家威嚴、違背祖宗禮法,沒人能拿她怎么樣。她的對手也清楚,所以為她準備了一個死局。

  有人發現皇后在民間尋找與白鯉相像的人時,便猜到皇后要做什么,而后悄然埋下伏筆,只等著今夜圖窮匕見。

  今晚每一步都是皇后自己走進去的,吳秀等人明知白鯉在哪,卻還佯裝不知的去了景陽宮,一步步搜查到坤寧宮,把每一步都做得扎扎實實,便是有人知道這是他們給皇后設得陷阱,也抓不住把柄。

  等一切穩妥,薛貴妃這才去仁壽宮請來了圣旨。

  可皇后與元瑾姑姑唯一想不通的是,王文標這個凈了身的太監,如何變成另一個沒凈身的男子。是易容嗎,可什么易容連一個人身形都能作假,能將未凈身的男子偽裝成凈身的太監?

  皇后轉身摸了摸白鯉的臉頰:“抱歉哦,這次是本宮連累你了,沒能送你出去。”

  白鯉哭著說道:“不是的,不是的。”

  皇后又低聲道:“方才他們抓你的時候,傷到你了么?”

  白鯉趕忙搖頭:“沒有。”

  皇后嗯了一聲,轉頭看向吳秀:“你們還沒資格處置本宮,本宮要見陛下。”

  吳秀離去,片刻后去而復返,拱手道:“回稟娘娘,陛下歇息了。”

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鶴樓文學
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