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書頁

第839章 流淚

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鶴樓文學

  郭雄讓人扔出拴著鉤拒的繩索,一排鉤拒撒出去,好幾個勾住了對方船只,船工們一起用力,將船生生拉近了些距離。

  郭雄趁機帶著人登船,揮動著手中的利器開始砍殺。

  死的人越來越多,開始有人向郭雄等人下跪求饒,郭雄也不理會,一刀就結果了他。

  他在福建這些日子,聽人講起東家那些人的惡行,一旦在海上遇到這些畜生,就是九死一生,船上的貨物會落入他們手中,船上的人要么被擄走,要么被殺沉尸海中,一個村子有十幾個漢子,就是死在東家的人手上。

  剩下那些老幼婦孺孤苦無依。

  郭雄、郭川有過相似的經歷,最了解這些人的痛楚,因此殺人的時候,就似在為自己報仇般痛快。

  “你們殺人的時候,他們沒求饒嗎?你們放過了嗎?”

  想要這種畜牲不再作惡,就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殺了他們。

  郭雄滿臉是血,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嚇得船上的人步步后退,很快就將甲板上的人手清理干凈。

  船上的水手要么被殺,要么跳海,船就沒了任何用處。

  郭雄原本用的船損傷慘重,干脆直接換船,繼續前行。

  不止是郭雄一個人如此,郭川等人帶著船只也是這般施為,五掌柜的船隊立即落入下風,再這樣糾纏下去,即便五掌柜帶來的船多,也不是對手。

  “五掌柜,咱們該怎么辦?要不要退走?咱們船多,但是沒有火器,人手也遠遠不及他們。”

  情勢如此,但五掌柜顯然不甘心。

  他目光閃爍地道:“先讓人去傳消息。到水軍營地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無論我們這邊是什么情形,都要給東家送回準確的消息。”

  七掌柜帶船在海上巡視,就是為了更早掌控消息,現在巡視的船已經燒了,綁在桅桿上的七掌柜也跟著葬身火海,現在這重擔就落在了他肩上。

  再者,五掌柜抿緊嘴唇,他也不是一定會輸。

  五掌柜看向不遠處,他手下人方才點燃了箭矢射進那些圍攻他們的船中。多數商船只早有防備,沒有讓火勢燒起來,卻有一條船上的火器直接被點燃,他眼看著火器在船板上炸開,船上也是一片混亂。

  只要是血肉之軀就會害怕,帶那么多火器,能燒別人,也能燒了他們自己。

  五掌柜大聲道:“繼續射箭,快!”如果再有幾次這樣的運氣,興許都能逆轉局面。

  被點燃的是郭川的船,他的人努力在撲火,奈何因為丟擲火器的時候,黑火油漏出了一些,火箭剛好落在那些火油上,將火油點燃。丟擲火器的船工見狀心中一慌,想要去撲火,忘記了自己還拿著火器,就這樣……火器掉在了船工腳下。

  “轟”地一聲,讓船工送了命,也給船上帶來了火勢和災禍。

  “都別慌。”

  聽著慘叫聲,郭川努力想要穩住局面。

  卻在這時,船身劇烈一晃,又有火器在船上炸開。

  郭川沒有站穩摔在船上,對面再次射來箭矢,顯然想要乘勝追擊,利用這次機會,徹底扭轉戰局。

  郭川深吸一口氣,緩緩看向周圍,離他們最近的是自家的船只。他們不能讓火繼續燒下去,到時候船上的火器都會爆開,會牽累到他們。

  “讓開一條路。”

  “讓開。”

  郭川大喊一聲,既然燒著了,他們就要與七掌柜的那兩條船一樣,直接撞過去。

  船上的投石機被炸壞了,他們的火器已經丟不出去,能做的就是趁著火器沒燒著,盡量將火器丟進海里。

  船只緩慢地轉向,去追敵船,郭川恨不得找到五掌柜所在,一頭扎過去,但幾十艘船戰成一鍋粥,別說找五掌柜了,能隨便貼上一條敵船都不容易。

  隨著火勢燒得越來越大,已經有人開始害怕。

  “向前。”

  “向前。”

  郭川站在船上大喊,滾滾濃煙熏得他一陣嗆咳,他還是繼續喊著。

  “劃。”

  “劃,快!”

  船上漸漸有人應和這聲音。

  他們與七掌柜那兩條船不同,七掌柜那兩條船既然被當成了攻擊的火舟,上面只是安插了死士,用死士來威逼原來船上的船工劃船,所以船上他們自己的人并不多。

  現在這條船上,都是自己人,并且是從汴河上帶來的老伙計。

  也正因為這樣,到了這種時刻,即便有人心中害怕,也沒有人逃走。

  五掌柜眼看著那條船離他們越來越近,他聽到震天的喊叫聲。

  “沖!”

  “沖!”

  “沖啊!”

  可是大火之中,船帆被燒毀,桅桿也被點燃,船已經失去了動力,而且槳艙進了濃煙,船工被嗆得無法用力,船只沒有原地打轉已是了不得,如何能準確地去攻擊敵船?

  眼見就要失去這個機會。

  郭川感覺到船身又是一震,只見自家的另一條船頂在了尾柱上,開始助力他們前行。

  郭川目眥欲裂,嗓子嘶啞地喊叫:“沖,再沖一次。”

  “沖!”

  震天的“沖”聲中,所有船工齊心協力,用出最后的力氣,火船再次前行。

  五掌柜驚詫地看著這一幕,他親眼看著船上被燒得滿地亂滾的船工,看著他們繼續爬起來丟火器。

  直到現在,漿艙里沒有一個人沖出來,難道這些人真就不怕死?現在再不跳海,就可能會被活活燒死。

  五掌柜徹底愣住了,他眼睛里映著那條搖搖晃晃的船,看著它直奔而來,終于一頭撞進了他們的船隊。

  郭川親手丟出鉤拒,對面船上的人,顯然知曉他們要做什么,紛紛上前阻攔,鉤拒上的繩索被砍斷幾根,鉤拒卻再次甩過來。

  可能是被這條“火船”嚇到了,那些海盜居然也失去了力氣,對眼前的局面束手無策。

  “咣。”

  船只的撞擊聲傳來,東家養出的這些海盜們也是心中一沉,緊接著汗毛豎立,他們看到,滾滾青煙之中,出現了人影,從燒著的船上,躍過來幾個人,他身上被火燒著了,冒著青煙和火苗,但他們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他們懷里抱著好幾個陶罐,臉上滿是猙獰的笑容,如同來索命的閻羅。

  “快跑。”

  有人喊了一聲,更多是無聲的恐懼。

  “轟”火罐在敵船上炸開。

  謝玉琰站在船上看到這一幕,她緊緊地攥起了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她知道一定會有人死。

  起了戰事,人命如草芥。

  這是正常的,她本該淡然處之,不在意那些細節,以大局為重,只要能贏,一切就值得。

  她看過更慘烈的情形,早就不該是那種能隨隨便便就動容的人。

  可她現在卻感覺到了煎熬。

  謝玉琰自認不是什么好東西,能在謝家那樣的地方能順順利利長大,拿到好處的人,必定不是善類。

  她四歲就能笑著騙王晏去山中探路,十歲任由乳娘被打死,借機換了一個對她忠心耿耿的嬤嬤,十二歲看著族妹沉湖,如果族妹不是被一個下人看到,就會當場溺死。

  害她的人,她從不放過。

  她知道怎么活下來,也痛恨那些讓她知曉活著不易的人。

  慢慢的,她就看透了一切,她能走出謝家,順利爬上皇后之位,被廢兩次,還可以東山再起重新成為太后,都是因為她在陰暗中長大,懂得權衡利弊,閉著眼睛,也能找到那條能直通山巔的路。

  即便前世她做的那些對大梁和百姓有利的舉動,無非是因為官家昏聵,她必須與官家對立,才能獲得朝野更多的支持。

  這些支持,也才是她活下來的根本。

  她的圣人之德,她的這張面皮,到底都是假的。

  因為這個世間對她來說,本就是處處謊言。

  她重生之后來到楊家,看到了楊欽和張氏的真情,也讓她有所動容,但更多的是理智的知恩圖報,對付謝易芝等人則是因為仇恨。

  真心,是她不該有的東西。

  在看過許多骯臟和算計之后,再依靠感情和沖動去做事的人,是傻子。

  會被人嘲笑,會被人利用踩在腳下,會被自己所唾棄和厭惡。

  所以她不依賴王晏,不肯與他靠得太近,也不會完全交付真心。

  直到……

  她清楚所有的真相。

  她才明白,她錯了。

  前世她能活下來靠的不是手段,不是恨,而是一個人的真心以待。

  她走過的那條路也并非滿是黑暗,而是一個人用心去鋪就的光明大道。

  前世她不了解王晏,但王晏了解她。

  如果沒有他去尋路,可能四歲的她無法從時空裂縫中走回。

  再次遇到他時,她忘記了過往,但清晰記得一切的他,又怎么能不去了解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身居高位,做了那么多年的宰相,怎能看不透一個十幾歲女子的虛假笑容?

  本性難改,他沒時間去教導去教授,于是只能用她追逐利益、求生的性情,布置了一切。

  只要她需要王家,就要走上他給她準備好的路途。

  只要她想從王家身上獲利,就要照著他寫好的話本演下去。

  他要的結果,是她即便閉上了眼睛,也能被他引著走上正途。

  論跡不論心。

  她的心千瘡百孔,糟爛不堪,但她做過的許多大事,卻能放在陽光之下被人所審視。

  這就是王晏。

  死后,依舊護了她一生。

  她真的放下了。

  她不再覺得真情流露可恥,不再覺得動心是軟弱,不再覺得被感情驅使是災難,她本就在愛意中長出血肉,為何要恐懼這些東西?

  所以,現在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心口的痛楚,哀傷的流淚。

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鶴樓文學
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