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呼嘯,灰燼翻飛。
兩位十豪在庭院之中短暫對攻又分開,若不是道域籠罩包裹,方圓數里之內皆已化為塵埃齏粉。
其實對於強行躋身“十豪”的謝玄衣,陳腫一直不以為然。
雖然半年前已有了蓮花道場對決羅海的彪炳戰績但在陳腫眼中,陰神就是陰神。
所謂陰神第一人歸根結底也不過是陽神境下的螻蟻。
比尋常大圓滿更強,哪又如何?
自己輕輕鬆鬆就可鎮壓!
但此刻一經交手,陳腫立刻意識到了錯誤,謝玄衣這位“陰神”還真與自己料想中不同,雖然未曾凝道,但憑藉諸多法門神通加持,竟能與自己對弈不落下風—
“陳兄,你身為堂堂陽神,天下十豪——對洞天境出手,不太合適吧?”
謝玄衣立於密云身前,微笑開口。
先前一戰,謝玄衣和陳腫都並未施展全力,饒是如此,道域被雷霆劍氣肆虐碾壓一遍,已無完好之物。
幸好密云有寶器護身。
那座四四方方的佛光小籠,懸於道域之中,擋住了呼嘯而過的雷光,以及戰斗余波。
不過——
小籠已是遍布斑駁殘痕,只怕再打下去,很快就要分解崩潰。
“洞天境——”
陳腫笑了笑:“如若密云不是佛子,我自然不會出手。”
這回答稍顯無趣,刻板。
但陳腫的確就是這樣的人,他雖自持身份,卻也拎得清輕重。
佛子,無論如何是一定都要拿下的。
倘若放密云離開。
那么此次“拒詔”事了,自己很難向乾州交差。
“轟隆隆!”
話音落下,無數雷光回掠,盡數加持於陳腫肩頭。
道意流轉。
他身上傷勢以極快速度康復痊癒。
修出神胎的武夫,恢復速度本就異於常人,雖然沒有“不死泉”,但陳腫體魄在山巔境中也是相當強悍的存在。先前那番交戰,當真算得上是“點到為止”了,雙方都只是受了些“皮外傷”。
“現在想來,兩年前棲霞山那一次,我實在不該放走你們。”
陳腫感慨說道:“一位是死而復生的大穗劍仙,一位是佛骨認主的梵音寺佛子——”
當初要殺死謝玄衣,密云,對陳腫而言,不過是翻掌之間的易事。
如今,此戰很難善了。
謝玄衣身為大褚千年一出的頂級劍仙,陰神境就可與自己爭鋒,一旦晉升,兩人再對決,幾乎沒有任何懸念——陳腫雖自負,可這件事卻是認得清的。可以說,謝玄衣已成了大離王朝的心腹大患。
“這種話實在無益。”
謝玄衣笑道:“陳大將軍在棲霞山放了我一次——我在桃源同樣放了你一次。”
彼時陳腫身負重傷。
倘若自己出劍——即便陳腫有“武道金身”庇護,可以勉強不死,但也少不了脫層皮。
因果因果,一飲一啄。
但凡二人之中,有一位更加“心狠”些,結局都會大有不同。
“所以,謝玄衣便是你的底氣?這一出也在你的計算之中?”
陳腫轉頭望向密云。
他看到謝玄衣現身,心中反而踏實了些。
佛子——沒有讓他失望。
“陳施主。”
密云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輕聲說道:“因果道境——能看到的有限。我只知道,今日我不會有恙,你帶不走我,換做誰來,也都一樣。”
“有意思。”
陳腫挑眉笑了笑。
他重新望向謝玄衣,道:“你沒有展開道域,是畏懼鐵幕吧?”
“.為一語中的。
謝玄衣沒有反駁,此事也沒什么好反駁的。
這里畢竟是離國境內,一旦被鐵幕覺察,事態便會飛快升級。
“陳兄沒有解開道域,不一樣是想屏蔽鐵幕么?”
謝玄衣淡然說道。
自己已經現身,只要陳腫愿意,這消息瞬間就可傳到乾州。
只不過屆時納蘭玄策必定會親自出馬。
好不容易形成僵持難下的“拒詔”局面,陳腫並不希望平衡就此打破,一旦納蘭玄策現身,許多事情都會變得復雜起來。
“是。”
陳腫也沒否認。
他悠然說道:“道域不解,是因為局勢仍在我掌控之中——現在甕中大魚已有兩條,無論是密云,還是你,都跑不了了。”
“是么?”
謝玄衣微笑問道:“陳兄可曾聽過,貪心不足蛇吞象?”
“就憑你?”
陳腫微微瞇起雙眼,冷笑開口。
先前交手。
他已經大概摸清楚了謝玄衣實力——雖然目前不分伯仲,但只要自己取回本命寶器,勝負天秤很快便會傾斜。即便鎮壓不了謝玄衣,這密云無論如何是走不了的。
“單單憑我一人,自然是不夠的。”
謝玄衣笑著搖搖頭。
“快了。”
他忽然開口,望向天頂,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快了?”
陳腫心湖驀然生出一股不安預兆。
他驟然意識到了不對。
自己算準了許多事情——卻唯獨漏算了一件事。
如今這懸北關中,最為重要的事情。
不是滅佛。
而是對抗妖潮。
懸北關,北城門。
關外云煙浩瀚,原先還算大晴的蒼穹,忽然之間,陰云彌補,飛涌填滿近百里。
大雪驟降,妖風忽襲。
大離王朝同樣在關外設置了好幾道“哨卡”,斥候巡守,以防妖獸侵襲。這半年來,懸北關迎接妖潮衝擊已有十次之多——其中規模最大的一次衝擊,足足有三千妖獸,甚至還有好幾位陰神境尊者鎮守。這場妖潮衝擊便是陳腫北上入關的“緣由”,韓厲率領簡青丘云若海赴戰,雖然大勝而歸,但駕馭大潮的妖國尊者卻是逃出生天,這一戰讓妖國大修摸清楚了“懸北關”的護城大陣,崇州鐵騎損傷不小,乾州詔令,派遣陳腫率蒼字營羽字營,調沅州虞州鐵騎北上補充留駐。
只可惜。
陳腫留駐之后,懸北關就再也沒有迎來類似的大妖妖潮。
但今日這異象,卻是遠超以往陰云蔓延速度之快,讓斥候都來不及反應。神念傳訊剛剛從第一道哨卡傳出,陰云便掠過數十里,直接抵達了第二哨卡位置。
“咔咔咔咔。”
雪風咆哮如虎,第二哨卡所在的山頭瞬間便被風雪吞沒。
山上斥候瞬間凍成冰雕,緊接著就被妖風擊碎。
“敵襲!!”
“敵襲!!!!!”
這噬人性命的妖風擴散速度奇快,但終究快不過神魂訊令。
第一道哨卡的警報來得晚了些。
當懸北關確認情報之時,遠天陰云已經肉眼可見。
北城門大陣迅速點燃。
甲士,鐵騎,弩手,重騎——以最快速度集結。
懸北關乃是大離最為重要的邊陲重地,沒有之一,這里集結了大離王朝最精銳的部隊。這場敵襲雖然極快,但依舊在邊陲線外遭受了抵抗,大陣平鋪開來,無數淬元箭矢如雨潮般疾射而出,鋪天蓋地箭雨持續不斷地涌出,這一幕極其壯觀恢弘,看起來像是這座古城忽然具備了“生命”,向遠天咆哮怒吼的雪暴宣戰。所有人都知道,那場看似遙遠的雪潮之下,隱藏著數之不清的妖獸,這場箭雨看似被風雪盡數吞沒,但實際上已經生效,而且絕對能夠對南下跋涉的妖潮形成強有力的威懾。
這場齊射,至少能射殺上千頭低階妖靈!
“快,快,快!”
簡青丘登上城頭,神情陰沉,召集麾下玄鐵重騎,準備應戰。
不遠處,杜允忠同樣集結蒼字營鐵騎。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兩位將領在“西園街”結下了梁子,但此刻實在容不得絲毫內斗,倘若招架不住這場妖潮南下,滿城百姓都會遭殃,離國更是要被迫捨去一州之地,與妖國慢慢斡旋,此后鏖戰只會愈發艱難噠的一聲。
一道紋繡黑金妖異花瓣的大袍身影落在城頭欄桿位置。
納蘭秋童也抵達了北城門。
花主同樣抵達,她立於眾人頭頂,獨自一人,站在城頭最高點,神色嚴峻地看著遠天風雪。
“這已不是陰神境所能施展的神通了——”
花主壓低聲音開口。
她看得出來。
遠天那場氣勢洶洶的雪暴,已經超出了陰神術法的范疇。
“大尊?”
簡青丘神情難看。
“極有可能。”
納蘭秋童接過話,皺眉說道:“妖國對懸北關向來不感興趣,這半年來,天凰宮和大猿山忙著在大褚北郡長城那邊打得不可開交,怎么會有突施冷箭——刺襲懸北關?”
“誰知道。”
杜允忠冷冷說道:“那幫畜生,說不定早就看上這里了。大褚北郡長城這半年,只是在做做樣子。”
納蘭秋童低頭思索片刻,忽然問道:“你家主子呢?怎么還不現身?”
對於主子這個稱呼,杜允忠並不反感。
他跟隨陳腫南征北戰,陳腫救了他不知多少次性命,他早就將全部身家都託付給大將軍。
二人關係,說是主僕也不為過。
只不過他並不喜歡納蘭秋童,準確來說,他討厭所有和鉤鉗師沾邊的人物。
“關你屁事。”
杜允忠直接回懟:“大將軍行事,豈由你來發問?倘若妖潮中真有大尊出手,他自會出手相抗。”
“你——”
這般粗魯回應,讓納蘭秋童臉色一寒。
可惜眼下實在不是爭論之時。
她咽下這口氣,帶著警告意味幽幽地說:“你應該知道,陳腫拒詔在前,倘若這懸北關再生意外——乾州那邊,絕不會輕饒。”
對此,杜允忠只是冷笑一聲,不予理會。
轟隆隆隆雪風撲面。
隔著數十里,北城門已經能夠感受到遠天那場風雪的極寒。幾乎是一瞬間,城門堅守的甲士,肩頭披掛的甲冑,腰間尚未拔出的刀劍,便被鍍上一層細密的雪渣——這是前所未有的異象,亦是令人膽寒的神通。
“絕對有大尊坐鎮。”
納蘭秋童咬牙開口:“而且對方的道域極其強大,籠罩范圍——應當有二十里。”
雖只有陰神境,但納蘭秋童這些年卻見了不少陽神!
妖國大修之中,修出這等規模道域的大尊,能有幾位?
恐怕屈指可數!
拋開天凰宮大宮主,大猿山圣皇這等級別的存在——納蘭秋童此刻只能想到一位。
“劫主?”
簡青丘盯著遠天風雪,忽然開口,從牙縫之中擠出兩字。
“——劫主。”
杜允忠重復著這道稱謂,神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離國北關,與妖國南部接壤。
這些年來總體太平,但陳腫曾率騎北上,主動殺妖,那段時日,杜允忠和孟克儉,便一直在“雪谷”作戰,大部分時候蒼字營和羽字營面臨的敵人,都是哮風谷大妖。
這座妖國圣地,論規模並不算大。
論總體實力,更是在妖國諸多圣地之中位列末流。
但——
這座妖國末流圣地的掌控者,實力卻是相當不俗。即便放在一眾大尊之中,也名列前茅的存在。
其名諱,只有二字。
劫主。
哮風谷歷任“劫主”,乃是和天凰宮“王座”,大猿山“圣皇”一樣的存在,哮風谷劫主向來一脈單傳,想要繼承這道傳承,有著極其嚴苛的要求,但若能夠得證大道,成就“劫主”之位,那么其神通本領,便足以讓諸多妖靈臣服。
若干年前,那場飲鴆之戰。
妖國圣地召開會議,大宮主和圣皇位於首座,緊隨其后的——便是哮風谷劫主!
“當年飲鴆之戰,劫主不是受了重傷么?前些年,我還聽到了他的死訊——
杜允忠死死盯著風雪。
他跟隨大將軍北征,殺了好幾尊哮風谷大妖,都未引來劫主報復。
這些年,哮風谷幾乎死寂。
他本以為——
劫主已經死了。
可如今這鋪天蓋地的風雪,以及直抵心湖的嚴寒,卻是推翻了這道死訊。
劫主還活著!
“妖國那些傢伙——瘋了——”
遠天風雪越來越近。
動用弦術看清城外景象的納蘭秋童,神色蒼白開口:“這場妖潮的規模,幾乎是先前十倍——甚至還要更多!”
先前懸北關所迎接的最大妖潮,約莫只有三千。
而此刻,十倍之差。
這場妖潮——足足有三萬,乃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