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洞府內驟然安靜了下來。
李墨白瞳孔微縮,腦海中驀然閃過墜星谷石洞內那一幕——玉瑤泛紅的雙眸,緊貼在自己頸側的唇,以及那清晰無比的、生命本源被抽離的詭異感受……
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脊背。
玉瑤將他瞬間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凄然一笑:“現在你明白了?李墨白……你眼前這個人,不是什么金枝玉葉的公主,我……也是那樣的怪物。”
她忽然攥緊了衣袖,指節微微發白:
“七年前……一個尋常的夜晚,我突然陷入昏迷。再醒來時,已身處宮中密室……”
玉瑤的聲音開始發顫:“那密室里……橫七豎八,躺滿了尸體。”
“都是……被我吸干了本源之力的修士,他們個個形貌枯槁,其中有幾個……還是宮中的禁衛首領。”
她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
“父王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我血脈神通第一次覺醒。那些修士,都是父王特意尋來,供我……‘進食’的祭品。”
“我不想的!”玉瑤的聲音陡然激動起來。
她猛地蜷縮起身子,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掐入肌膚,留下道道紅痕。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玉瑤將臉埋在膝間,聲音沙啞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復,仿佛這樣能洗刷掉血脈深處那令人作嘔的本能,以及來自無辜者的淡淡血氣。
李墨白靜靜看著她蜷縮顫抖的身影,許久,緩緩伸出手。
指尖在即將觸及她肩頭時,頓了頓。
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身旁的玉榻邊沿,溫聲道:“公主當時既在昏迷之中,此事便非你本意。”
玉瑤肩頭微微一顫,沒有抬頭。
李墨白望著她,忽然輕聲問:“那這七年間……公主可還曾‘進食’?”
玉瑤的顫抖漸漸平息。
她緩緩抬頭,眼底的血色褪盡,只余一片清寂如深潭的死灰。
“那一次之后……”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時刻警醒自己,不讓自己被欲望吞噬。七年……整整七年,我沒有再吸食過任何人的本源之力。”
“也正因如此……”
玉瑤指尖拂過自己臉上的枯槁疤痕,像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我的本源日漸枯竭,壽元……也慢慢走到了盡頭。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年的時間了。”
李墨白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清麗的側顏上。
那些強撐的孤冷,此刻都已經剝落,露出內里早已被歲月與抗爭啃噬得千瘡百孔的脆弱。
他點了點頭,聲音平緩而篤定:“我相信你。”
玉瑤怔住,抬眸望向他。
“墜星谷石洞中,我昏迷不醒,毫無反抗之力。那時你若放任本能,大可將我一身殘存的本源盡數吸干,不僅傷勢痊愈,或許還能延壽數十年……可你最終停下了。”
“所以,”李墨白一字一句道,“在我眼中,你不是怪物。你是那個在絕境中與我并肩作戰、不惜耗損自身為我療傷的同伴。”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玉瑤緊繃的肩頭,“這血脈神通是詛咒也好,是饋贈也罷,都不該由你獨自承受。你我既已結為道侶,往后這條路……我陪你一起走。”
聽到這里,玉瑤睫毛輕顫,積蓄已久的淚珠終于滾落,劃過臉頰上那塊灰敗的斑痕,墜入素白衣襟,洇開深色的痕跡。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嗚咽出聲,唯有肩頭難以抑制的輕顫,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緒。
李墨白收回手,神色轉為肅然:“但你需答應我,堅守本心,絕不可再為延壽而主動吸取他人本源。此例一開,心魔便生,日后恐難自拔。”
玉瑤用力點頭,啞聲道:“我發誓。”
“好。”李墨白微微點頭,沉吟片刻,又道:“至于你壽元將盡之事,我自然也不能坐視不理。這樣吧……從今往后,若你血脈再難壓制,需外力維系,便吸我的。”
“不!”玉瑤猛地搖頭,眼中閃過驚懼,“我不能……絕不能再傷你!”
李墨白卻按住她激動的肩膀,神色平靜:“你先別急著拒絕。我有一個猜測……”
后面的話,他沒有直接出口,而是選擇了傳音。
洞府石門緊閉,禁制流光如水紋般無聲流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整整一日過去,棲霞苑這處幽靜的院落始終沉寂。
崔芷蘭曾數次自敞軒中抬眼望來,目光落在緊閉的石門上,面露沉吟之色。
李墨白傷勢極重,雖然此人與她沒有半點瓜葛,但畢竟要向大周王室那邊交差,站在她的角度,還是不想李墨白就這么死了。
玉瑤公主說要親自為李墨白療傷,她不便貿然打擾,只是心中那份疑慮,隨著時間流逝非但未減,反而如潭底暗流悄然滋長……
轉眼,又到了深夜。
流云城上空的防護光罩映著星月清輝,碧波潭水面漾開細碎的銀鱗。晚風穿過回廊,帶動檐角銅鈴,發出三兩聲空靈的輕響,越發襯得院落幽寂。
洞府之內,燈燭早熄。
月光透過窗隙,在地上鋪開一片清霜。
李墨白盤坐玉榻,換了身干凈的素白衣衫,玉瑤則靜立榻前三尺,一襲宮裝,長發未綰,垂落腰際。
“準備好了嗎?”李墨白睜開雙眼,溫聲問道。
玉瑤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掙扎。
“我……我怕……”她聲音低微。
“無妨,按我說的做。”李墨白神色平靜。
“可是……萬一你猜錯了呢?萬一我控制不住自己呢?萬一……”
“相信我!”李墨白打斷了她:“……也相信你自己。”
玉瑤默然良久。
月光偏移,將她半張臉照得瑩白,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那塊灰敗的斑痕在明暗交界處,愈發觸目驚心。
終于,她顫巍巍抬起手,指尖觸及李墨白的頸側。
肌膚微涼,能清晰感覺到下方的血脈搏動。
她閉上眼,俯下身。
唇瓣貼上肌膚的剎那,兩人俱是輕輕一顫。
這一次,沒有失控的貪婪,只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觸碰。
玉瑤極輕地吮吸了一小口,隨即如被火燙般迅速退開,唇上沾染了一絲血跡。
她緊張地看向李墨白。
李墨白眉頭微蹙,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卻仍勉力維持神色不變,甚至以目示意,讓她繼續。
玉瑤咬著下唇,眸中水光氤氳。
僵持數息,她才再次低頭,淺嘗輒止地又吸了一小口。
這一次,李墨白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幾分,呼吸也驟然急促。
“夠了!”玉瑤猛地推開,踉蹌后退,背抵冰冷石壁,拼命搖頭,“不能再吸了……你會死的!”
李墨白喘息片刻,方緩過氣來,低聲道:“我心中有數,尚可支撐。”
“我說夠了便是夠了!”玉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哽咽,“李墨白,我的命運早已注定,此番遠嫁北境,只是想了此殘生罷了,什么陰謀算計都與我無關,你大好前程,何必與一個一心求死的人結為道侶?”
“我說過,往后這條路……我陪你一起走。”李墨白聲音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洞府內一時寂然。
只余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在幽暗中此起彼伏。
時間一點點流逝,銅漏無聲,窗外星光漸次偏移。
臨近子時,萬籟俱寂。
忽然——
滴答!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指針轉動的聲響,自李墨白體內傳出。
玉瑤驀然抬首,李墨白亦同時看來,兩人在黑暗中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之色。
滴答!
又是一聲。
這聲音清晰無比,不疾不徐,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洞府內回蕩,恍如亙古不變的天道計時。
玉瑤屏住呼吸,目光始終不離李墨白左右。
洞府內落針可聞,唯有那“滴答”聲不緊不慢,敲在兩人心頭。
終于——子時到了!
李墨白身軀一震,心臟如被無形重錘擂擊,劇烈搏動了一下!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道道細如發絲、卻璀璨奪目的金色絲線,自他心臟位置驟然迸發,沿著全身經絡四散奔騰。
不過兩三個呼吸,李墨白蒼白的面容竟泛起淡淡血色,氣息也變得平穩悠長。
剛才被玉瑤吸走的本源之力,居然在一瞬間盡數復原!
“這怎么可能?”
玉瑤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本源之力乃修士根基,一旦損耗,便如覆水難收,幾乎不可能補回!你怎么……怎么能瞬間復原?!”
李墨白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沉默片刻,輕輕搖頭:“我自己……也不知曉。”
他抬眼望向玉瑤,忽的一笑:“不過看起來,我命還挺硬的,想死也不容易。”
玉瑤聽后,忍不住抬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撫摸。
“你以前……可曾有過這般情形?只要子時一過,無論多重的傷勢,無論損耗多少本源,都能自動恢復?”
李墨白搖頭道:“從未有過。這等怪事,是在遇到你之后才發生的。”
“遇到我之后……”玉瑤睫毛輕顫,重復著這句話,心湖中仿佛被投下一顆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李墨白看著她那并不完美的容顏,語氣愈發溫和:“你看,既然我的本源之力可以再生,從今往后,便由我來供給你。你無需再壓制血脈,亦無需擔憂壽元……慢慢來,總能找到兩全之法。”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洞府內清晰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
玉瑤渾身一顫,抬眸望去。
李墨白迎著她的視線,神色平靜。
“可……”玉瑤唇瓣翕動,眼中水光又聚,“這太荒唐了……我怎能將你當作……當作……”
“藥引?”李墨白接過她的話,卻無半分惱意,反而微微一笑,“那便當作是……道侶之間的互相扶持吧。我予你生機,你助我在這大周王都走下去。很公平,不是么?”
玉瑤說不出話。
她只是呆呆望著眼前之人。
月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銀邊,那雙總是平靜溫和的眼眸此刻映著她的影子,坦蕩如晴空。
七年來的冰封與絕望,七年來的自我厭棄與孤獨掙扎,在這一刻,竟因這荒唐而溫柔的提議,讓她感到了一絲溫暖。
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這一次,她沒有再強忍。
李墨白伸出手,指尖輕輕拭去她頰邊的淚痕。
“莫哭了,”他聲音放得極輕,“往后的路不只二十年,我會陪你的。”
窗外,夜風依舊,銅鈴輕響。
月光斜移,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石壁上,交疊在一處,竟有幾分相依的感覺……
一夜時光,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棲霞苑中薄霧未散,碧波潭面凝著淺淺白霜。
洞府石門無聲滑開,李墨白與玉瑤并肩而出。
李墨白仍是一襲素白長衫,只是面色比往常蒼白三分,氣息也刻意收斂了不少。
玉瑤則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樣,宮裝嚴整,發髻一絲不亂,唯有眼睫低垂時,能瞥見眼底一絲尚未散盡的微紅。
晨光斜照,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在青石板上,一素一紅,涇渭分明,卻又莫名和諧。
便在此時,天邊一道絳紫遁光破空而來,瞬息落在院中。
光華斂去,現出崔芷蘭的身影。
她目光如電,先在李墨白身上掃過,見他雖面色不佳,但氣息已恢復不少,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色。
隨即看向玉瑤,微微頷首:“公主殿下。”
“崔首席。”玉瑤聲音平淡。
崔芷蘭這才轉向李墨白,語氣關切,目光中卻帶著一絲審視:“李道友,傷勢如何了?”
李墨白掩唇輕咳了兩聲,方啞聲答道:“托公主殿下的福,昨夜以秘香調理,雖傷勢難復,性命卻算是保住了……接下來只需每日靜心調理,想來不出數月,便能恢復元氣。”
“哦?”
崔芷蘭眸光微閃,緩步上前,又仔細打量了他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