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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5章誰謂河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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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黃河,水量雖不及盛夏洶涌,卻依舊是濁浪翻滾,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黃土,如同一條桀驁的黃龍,奔騰東去。

  近處兩岸的草木大多已凋零。

  遠山之上,許多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漸漸冰寒的秋風中顫抖。

  越是臨近渡口,便越是荒蕪。

  和后世人造的景觀,修建的園林不同,在這個年代可沒有什么環保意識。渡口之處的荒蕪,一是戰爭所需,另外一個原因么,即便是沒戰爭,來來往往的民眾長年累月順手薅一把……

  清晨,陜津渡口的曹軍哨塔上,值夜的兵卒揉了揉困倦的雙眼,搖晃了一下腦袋,強打起精神來,隨即驚愕地發現,在大河之北,不知道何時騰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

  鐺!鐺鐺鐺!差點嚇出尿來的值夜曹軍瘋狂敲響了銅鑼。

  驃騎軍!驃騎軍來了!

  急促的警訊立刻傳遍了曹軍營地。

  中軍帳內的荀彧聞報,即刻起身,都來不及披甲,只著一襲深色常服,便在親兵護衛下登上了津口旁最高的瞭望臺。

  秋日的晨光穿透薄霧,映照在渾濁的河面上,也照亮了對岸的情景。

  只見數以千計的驃騎軍兵卒和民夫,正喊著整齊的號子,將一根根粗大的原木和成捆的竹材運往北岸的渡口水邊。

  工匠模樣的的人指揮著,一些人開始下水固定木樁,一些人則在岸邊組裝橋體構件,一條粗糙但結構清晰的浮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黃河中央延伸。

  叮叮當當的敲擊聲、號子聲、水流聲混雜在一起,隔著寬闊的河面隱隱傳來。

  這是……浮橋!荀彧身側的副將倒吸一口肉夾饃,賊軍竟欲強渡!

  荀彧目光沉靜,緊緊盯著對岸的工程進度,心中飛速盤算。

  對岸的驃騎軍車輛不少,攜帶的木料也是不少,這叮叮當當的,要是曹軍任其施展,想必一兩天,最多三天時間,就能搭建出浮橋雛形來,再用兩三天架設木板……

  荀彧皺起眉頭。

  但是……

  曹軍怎么可能干看著不動手?

  荀彧想不通。

  驃騎軍不可能沒有發現此地有曹軍,那么為什么要這么做?

  沒有驃騎軍消息的時候,盼著能有消息,但是真當見到了驃騎軍來了,又是頭疼不已。

  驃騎軍選擇在陜津架設浮橋,是看中了此處河道相對平緩,還是另有圖謀?

  是試探性的進攻,還是總攻的前奏?

  陜津出現了驃騎軍,那么小平津以及孟津會不會也有驃騎軍?

  陜津偏西,靠近潼關,嚴格算起來是弘農郡的渡口,而小平津以及孟津兩個渡口則是雒陽的北大門。

  從雒陽城往北,就是北邙山,最高峰就是首陽山。

  嗯,很多地方都叫首陽山,而且北邙山脈也并不高,好像是大自然為了讓大河不至于亂跑,隨意堆砌起來的攔水壩一般。

  大河在北邙山以北,有兩個沖積河灘,相對比較容易渡過,便是小平津以及孟津。一般來說,從河洛往北進入河內郡,是以孟津為主,小平津在孟津以西,需要繞道。

  當年董卓就是繞道小平津襲擊了河內軍……

  來人!速速向小平津發信號!詢問情況!

  荀彧下達了指令。

  托驃騎軍的福……

  好吧,向驃騎軍學習,荀彧也掌握了不少新姿勢,尤其是這種遠距離的傳信。

  原先大漢之中,除了幾百里快馬之外,也就只有狼煙了。

  后來斐潛引進了鏡光,旗幟,號角,銅哨等遠近傳遞信息的手段,荀彧和驃騎軍作戰時間長了,多少也學到了一些。

  比如現在,就是白天用旗幟,晚上用篝火。在視線清晰的情況下,通過接力的方式,就可以在較短時間內得到消息的反饋。

  河對面的驃騎兵卒工匠民夫叮叮當當,荀彧則是站在望臺上忐忐忑忑。

  一直等到了小平津之處的回報說沒有發現什么異常之后,荀彧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來……

  傳令砲車準備,荀彧表面上,聲音還是比較平穩的,瞄準其橋頭與延伸之處,待其深入河道,立足未穩,即刻發砲擊之!務求一擊毀其工事,挫其銳氣!

  唯!兵卒大聲應答。

  曹軍原本攜帶的投石車,現在分散到了各個地方,也就比不上之前在伊闕關的氣勢了,但是用來對付浮橋這種固定大型目標,還是不錯的。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曹軍預設的投石車陣地上,操作投石車的士卒們緊張地調整著砲梢的配重和射角。

  石彈也被拖拽著,搬運到位,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對岸的驃騎軍似乎并未察覺,或者說并不在意曹軍的準備,依舊埋頭苦干。

  浮橋如同一條貪婪的蜈蚣,向水里伸出一只只的長腳,然后緩緩向河心爬行……

  當橋體延伸了約三分之一,即將進入主流區域,在水流沖擊下開始出現了一些明顯晃動時,荀彧眼中精光一閃,斷然揮手:發砲!

  咻——!

  沉悶的砲臂揮動聲與石彈破空的尖嘯聲驟然響起!

  十余塊大小不一的石彈,劃破了秋日的天空,帶著死亡的氣息,狠狠地砸向黃河中那脆弱的浮橋之處。

  大多數的石彈都落入了大河之中,但是也有一兩枚擊中了浮橋!

  咔嚓!嘩啦——!

  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濺飛散,粗大的木材在巨力撞擊下斷裂,跳躍,翻滾。

  剛剛固定好的橋體結構被石彈輕易撕裂,摧毀,在其余石彈激起的水花之中跌落河中,浮浮沉沉而下……

  對岸傳來一陣清晰的驚呼和騷動,那些正在施工的驃騎軍兵卒和民夫慌忙后撤,躲避著飛濺的木石。

  中了!中了!

  毀了!浮橋毀了!

  干得漂亮!

  哦哦哦哦……

  曹軍陣地上爆發出震耳的歡呼聲,士卒們揮舞著兵器,臉上洋溢著興奮與自豪。

  連日來被驃騎軍壓制的郁氣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

  副將也難掩喜色,向荀彧拱手:令君算無遺策,賊軍徒勞無功,反損兵折將,大振我軍威!

  來人!擊中浮橋石砲者,賞!荀彧也趁機下令犒賞,提升士氣。

  又是一陣兵卒歡呼。

  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碎木和對岸略顯狼狽的景象,荀彧緊繃的心弦也略微松弛了一絲,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這無疑是一場小小的勝利,至少挫敗了敵軍明目張膽的渡河企圖,對提振本方低迷的士氣大有裨益。

  之前荀彧想方設法也沒能提振多少曹軍兵卒的士氣,但是當下這一個石彈擊毀了驃騎軍的浮橋,反而比荀彧之前又是花錢又是加餐還提振得更多!

  荀彧忽然心中有了一些感悟……

  為什么驃騎軍如此精銳,彪悍,似乎可以無堅不摧,不是因為驃騎軍真的就是鋼筋鐵骨,三頭六臂,而是從斐潛北上并州北地開始,就一次次的積累勝利,硬生生的敲打出了驃騎軍的堅強魂魄!

  而曹軍的魂魄呢?

  或許在對戰二袁的時候還是有一些的,到了現在么……

  不過很快,荀彧又重新振奮起來,只要能擊敗一次,沒錯,只要能徹底擊敗驃騎軍一次,斐潛所積累起來的龐大軍勢,這種潛藏在軍中的魂魄就會被擊退擊散!

  而驃騎大將軍斐潛不敗金身損壞之后,類似于當下驃騎這么龐大的地盤,這么多繁雜的族群,這么復合的人口基礎,就會產生出無數種想法,到時候驃騎軍就不再是堅強的鋼鐵,而是肥厚的脂膏!

  荀彧這么想,錯了么?

  沒錯的。

  后世為什么喜歡將一個人摔下神壇?

  為什么熱衷于抓住一個錯誤反復宣講?

  還不是因為這樣就可以用一個錯誤推翻所有,用一個黑點掩蓋一切?

  比如拳詩誦吟的拋開我的錯不談,難道你就沒錯么,是同樣的思維模式……

  荀彧清楚那些大漢舊士族,老豪強是什么德行,別看現在關中河東,尤其是川蜀之地,服服帖帖波瀾不驚,那是因為驃騎大將軍斐潛的威望極高,輕易撼動不得!

  可如果這驃騎金身上破了個洞呢?

  那些老鼠蟲豸必然是第一時間去掏去挖去擴大!

  到時候,斐潛在前方要應對山東中原的那些陽奉陰違,而后方又少不了嘰嘰喳喳,嘀嘀咕咕各種弄虛作假……

  然而,荀彧嘴角的笑意并未持續太久。

  因為河對岸的驃騎軍似乎并沒有遭受到了石彈打擊,便是退縮不前了,而是在騷動不安之后,很快就重新規整起來,然后并未如同荀彧所設想的那樣直接退去,又或是組織兵勢要進攻曹軍的投石車陣地,而是似乎很快就從最初的混亂中恢復過來,開始默默地收拾殘局,將未被毀壞的木材拖回岸邊,清理場地,甚至……

  又要重新開始修建浮橋?!

  嗯?!

  荀彧眉頭重新蹙起。

  驃騎軍的這個反應,似乎過于平靜了。

  損毀如此多的物料,耗費如許人力,初戰受挫,按常理即便不氣急敗壞,也當暫緩浮橋修建,重新整隊,重新評估局勢,然后再進行相對應的調整,派遣兵卒過河,抑或是搭建投石車和荀彧對轟等等……

  不管對方如何,荀彧都做好了準備。

  曹軍弓箭手隱匿在岸邊。

  投石車藏在小丘陵之后。

  還有預備隊在土塬之中……

  不管是北岸河東驃騎軍做出什么舉措來,荀彧都可以迅速反制。

  可荀彧萬萬沒想到,這河東驃騎軍什么都沒做,就是簡單的重復修建浮橋……

  這等修建一半,再來一輪投石車石彈,豈不是徒勞?

  可為何對方如此執著于這看似徒勞的舉動?

  對岸的號子聲再次響起,就在荀彧眼皮之下,驃騎軍竟然真的,就直接開始了第二輪浮橋搭建!

  雖然節奏慢了一些,但是依舊是在修建浮橋,仿佛剛才曹軍的毀滅打擊,從未發生過……

  冥頑不靈!副將嗤笑道,令君,看來賊軍是犯傻了!待其再建,末將定再以砲石毀之,看他們有多少木料可耗!

  荀彧卻沒有附和,他心中的疑慮宛如藤蔓,漸漸的攀沿,生長。

  荀彧讓副將去投石車陣地戒備,等待號令。

  有些不對!

  荀彧更加仔細地觀察著對岸的每一個細節。

  河東驃騎軍似乎真的就是為了搭建浮橋,其他什么都不做。甚至有些顯得執著的搭建,也不管搭建之后會不會再次遭受曹軍的石彈攻擊……

  是因為之前沒能確定我軍投石車位置,所以這一次的浮橋搭建,就是為了好確定之后進行反擊?

  但是不對啊……

  荀彧掃視著對岸,沒看見驃騎軍的投石車。

  為了防備驃騎軍的火炮,荀彧特意讓投石車這種可以曲線投擲的遠程武器躲在了丘陵后面。而且荀彧可以更換陣地的,除非驃騎軍在曹軍投擲之后立刻展開覆蓋性的反擊,否則再次確定位置又有什么意義?

  等明天再推投石車過來?

  荀彧不覺得驃騎軍會這么愚蠢。

  荀彧又是下令讓投石車進行攻擊,對岸的驃騎軍似乎毫無辦法,只能被動承受。

  曹軍士卒從最初擊中對方一次就異常興奮,后面也就漸漸得不再發出歡呼了,甚至開始嘲笑對岸的愚蠢和固執。

  這是為了消磨我軍士氣?

  荀彧思索著,但是也不對啊!

  夕陽西下,將黃河水面染成一片殘血般的紅色。

  對岸的驃騎軍終于停止了這看似無望的工程,往北退后了一些,在營地點起了篝火進行休整。

  夜間,荀彧依舊堅持親自巡視渡口防務。

  秋夜寒涼,河水嗚咽。

  荀彧站在望臺上,遠眺對岸黑暗之中的那些零星的火光。

  驃騎軍沒來夜襲……

  這更加的讓荀彧心中不安了。

  令君,副將以為荀彧是在查看對岸虛實,心中念動,便是壓低聲音,難掩躍躍欲試之情的請戰道,賊軍白日勞頓,夜間必然疲憊,守備如此松懈,實乃天賜良機!末將愿率五百敢死之士,乘夜暗渡,焚其剩余材木,襲擾其營,必建奇功!

  荀彧沉默著,目光仿佛要穿透這濃重的夜色,看清對岸真正的虛實。

  河風拂動他的須發,帶來刺骨的涼意。

  若能夜襲成功,確實能給予對方沉重打擊。

  但……

  這一切,是否太過于順理成章?

  白日的固執的建浮橋,夜間又是有些明顯松懈,這像不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就等著荀彧派人去踩?

  心念轉動之間,荀彧緩緩搖頭,不可。此必為驃騎誘敵之計。此刻示弱于外,焉知其中未藏鋒芒?大河之北,情況不明,若有重兵張網以待,我軍輕易出擊,恐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嚴加戒備,不得妄動!

  副將聞言,雖覺可惜,但見荀彧態度堅決,不敢再堅持。

  次日,秋高氣爽,視野極佳。

  對岸的驃騎軍果然又如昨日一般,開始了新一輪的浮橋作業。

  不過,除了原本的修建浮橋的那些兵卒工匠民夫之外,曹軍瞭望的哨探也察覺到在北岸遠處土坡后騰起了煙塵,似乎是兵卒調動的跡象……

  伏兵!肯定是伏兵!

  令君真乃神機妙算!

  還好沒去夜襲!

  周圍的軍校和兵卒紛紛發出驚嘆和稱贊,看向荀彧的目光也充滿了敬畏。

  荀彧的臉上卻沒有多少笑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對岸那些依舊在忙碌的驃騎兵卒身上。

  這一次,他拋開了之前被勝利所帶來的些許干擾,以最冷靜、最挑剔的眼光審視著他們……

  荀彧衡量著對岸那些工兵和士卒的每一個動作。

  他們搬運木材的速度,有些拖拉……

  搭建時的配合屢屢出錯,工匠也沒有及時的呵斥糾正……

  甚至有些人面對湍急的河水顯得畏手畏腳……

  這絕不可能是在潼關讓夏侯威吃盡苦頭、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驃騎精銳應有的表現!

  荀彧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河水之上!

  河水之中,有搭建浮橋的邊角料正在隨著水流而下……

  冷汗瞬間從荀彧的額角滲出!

  他明白了!

  這是明修浮橋,暗渡陳倉!

  在河水里面的那些破碎的木料,就是河東驃騎軍發出的信號!

  木料隨著水流,沉沉浮浮。

  荀彧的心也跟著忐忑不安!

  這是一種高明的信息傳遞方式,他沒想到驃騎軍會用這種方法來傳遞消息!

  一個驚雷般的念頭在荀彧的腦海中炸響!

  驃騎軍在下游!

  眼前這一切——

  執著的浮橋搭建,低下的工作效率,故意顯露的伏兵,夜間的松懈……

  都是擺給他看的,根本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目的就是為了讓他荀彧,讓可能關注此地的曹操,堅信驃騎軍的主攻方向就在陜津!

  從而將他們的主力牢牢牽制在這里!

  孟津!

  小平津!

  荀彧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保持一貫的從容儀態,聲音因急切而帶出了一些顫抖,快!八百里加急!以最快速度報于丞相!告知丞相,陜津之敵極為可疑,恐是向驃騎大軍傳遞消息!驃騎主力可能會在大河下游發動攻勢!望丞相火速明察各方軍情,尤其關注孟津小平津渡口異動!嚴防驃騎軍主力突襲!快去!越快越好!

  信使深知事關重大,領命后狂奔而出。

  荀彧獨立于瞭望臺上,秋風吹拂著他寬大的衣袖,卻吹不散他心中沉重。

  他望著對岸那依舊在努力表演的驃騎軍,只覺得那面三色旗幟之下,隱藏著層層迭迭的殺機。

  他只盼著自己的警示,能在驃騎軍的真正雷霆落下之前,送達曹操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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