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老宅的門口,有一群人站著,看到茵茵一行的馬車,了過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橢圓臉,皮膚很白,眼睛不大,眼尾很長,年輕時應該長得不錯。茵茵看著很熟,就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陳奎秀從前面馬車上下來,他前面派來打前站的小廝王六一趕緊過來:“老爺,你到了。”
“見過陳老爺!”一群人一起跪下行禮,陳奎秀很意外。
“快快請起!”他趕緊雙手往上抬,示意都起來,這要是在京城,幾乎隨處可見,但到了這里,他還是有點心亂。
茵茵下車,那群人再一次行禮,她制止也來不及,只好一面叫起,一面把最前面的老太太拉起來。
“夫人,你可回家了,這一別就是三十年,可讓我們想死了。”看著哭哭啼啼的老太太,茵茵忽然清醒:“燕玲姐?哎呀,你是燕玲姐啊。”
“嗚嗚”趙燕玲哭起來,“夫人,你還能認識小人啊?”
“快別什么小人大人的,你是燕玲幺,我還是茵茵。”想起那封候燕玲叫她東家,茵茵忍不住一笑。
“燕玲姐,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好,好!這都是托了夫人的福啊。”茵茵拉著燕玲往陳家大宅里走,其他人都跟在后面。
陳家大宅原來就顯得陳舊,幾十年過去,還是那個樣子,現在反而看不出變化來。
“昨天知道你要回來,我高興地一宿都沒睡好,早上起來就在這里巴望。”燕玲激動地說。看著她的表現,和那時回來鴨蛋激動的模樣有一拼,茵茵都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對這位燕玲姐,沒有那么深的感情 進了主屋,里面到處干干凈凈窗戶紙都是新糊上去的,上好的雪白棉紙,茵茵以前用起來有點心疼。茵茵招呼跟來的人都坐下。幾個年齡大的,恭謙地半坐年輕的,都站著,趙燕玲要茵茵不管她們,拉著她坐下,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媳婦,給她們上茶。茵茵看她雖然穿戴一般,但出入很大方得體不像是一個鄉下孩子。
“我女兒蔓兒。”燕玲笑著給茵茵說。
“你女兒?這么好啊,燕玲姐有福了。”茵茵由衷地說。
“嗯,那可是。當年提親的能踏破門檻。”燕玲一臉驕傲。
茵茵覺得她有點反常,這個時代的人,心里再覺得好,嘴上多少都得謙虛謙虛。
“燕玲姐,你過得好吧?”
“可好了,咱這渡口鎮提起我趙燕玲,哪個不眼紅啊。”
“夫人,小人給你磕頭。”正說著進來一個年齡更大的,還讓人扶著,進門就要行大禮,燕玲趕緊過去在另一邊扶住了。
“這是三大嬸兒。”
“哦,快起來,快起來。”茵茵趕緊叫起。
跟著陳三大的老婆,還進來兩個年齡大的,茵茵認不出來,反正都讓坐下。
喜鵑收拾好了東西,端著茶盤上來重新換了茶,還上了點心,燕玲的蔓兒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忙乎。
“來,大家嘗嘗,這是出名的聞縣煮餅,前幾天從那里過順便買來的。”茵茵抬手示意,屋里的人,除了燕玲,多少還有點拘謹,都點頭但沒人吃。
“夫人啊,當年你一走,這里沒多久就來了個惡徒,把宅子占了,還把幾個店鋪也占了,三大叔不服氣,和他論理,還受了傷,養了三個月呢,誰知道你福大命大,半年后來了個俠士,黑更半夜的,把那惡徒殺了。還在外面的大街上,貼了告示,讓各家好好經營,我看你沒在家,就繼續替你守著這客棧,開始幾年,收益還交給了長庚大哥,后來大哥和大嫂都走了,我就替你存著,等著你回來的日子,誰知道,這一等就快三十年。”燕玲哭起來。
“我寫信讓把客棧歸你名下了啊。”怎么還叫陳記客棧?
“你原來說,我替你經營,你給我兩成分紅,這些已經讓我一家衣食無憂,我怎么能昧了良心要那么多?我去找過桂枝,桂枝說你不會要這一年幾十兩銀子的,再加上,也沒法給你送去,我就把那些錢,陸續買了地和鋪子。”燕玲從懷里取出一沓紙:“四間鋪子,二百畝地。”
“好了,好了,這些都是你辛苦經營得來的,我就不要了。”茵茵把那些契約推過去。
“看,我就知道夫人不要。”陳三大老婆六十多歲,還是那個大嗓門,“夫人,燕玲這些年,拿出了一部分做善事,你看,大門前面這路,就是靠了這錢,一點點修出來的。我們離得遠,也不知道能幫上你什么忙,總想曹多做善事,替夫人和老爺祈福,總是有用的。”
“是老爺囑咐我這么做得。”趙燕玲低聲說道,“我有蔓兒那一年,老爺回來過一次。”茵茵算著時間,是他們一家為陳家老太爺老夫人回鄉守孝的時候,她當時也想回來,沒想到懷了振宇,最后沒有成行。
“夫人,人這活著,善事做多了,好事跟著就多的。比如說蔓兒吧——”
陳三大老婆忽然住嘴不說了,燕玲一笑:“這沒什么,孩子都知道。”她的眼神從窗戶往外看,思緒回到從前。
“那年冬天,下好大的雪,一個婦人領了孩子逃荒,到了鎮上,孩子餓得直哭,我便給她們一家吃的,還讓她們一家在店里做點事兒。
蔓兒是她家最小的,大概是餓得久了,到了這里便開始病,那哭聲,比貓叫還小,都說活不了,是我非要人天天給熬了米粥,讓她娘這么喂了,沒想到一個冬天過去,她竟然慢慢好了。
第二年開春,這一家的男人找了上來,要接了她們回去,婦人說她沒法報答我,又見我三十多歲沒孩子,非要留下蔓兒,說雖然是個女娃兒,長大已然能給我養老,我本不答應,她告訴我,這回去還得走一個多月,帶著蔓兒實在不便,再說,熱一口冷一口,說不定我好心救下的孩子,又會沒了命。我娘也喜歡蔓兒,抱著不撒手,我無奈,只好留下這閨女。老娘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蔓兒,希望她像個小瓜蔓一樣,拉出一串弟妹來。”
茵茵關切地看著趙燕玲,她知道有這么回事,好些人沒孩子,抱養一個,不久就會懷孕生子。
“這蔓兒就是和燕玲有緣分,燕玲第二年就生下現在的大小子根兒,后來又有了留兒和碎妹。”劉三大老婆接話。
“好啊,真是好心有好報。”茵茵附和。
“大概,蔓兒一直長到七歲,都跟我睡,我跟那幾個都沒有蔓兒親。”見茵茵臉上有疑惑,燕玲一笑,“我那幾個,都跟娘。”燕玲媽就只有一個女兒,有了孫子,想必都愛的舍不得放手了。
“都說是我好心救下蔓兒一家,神靈便讓蔓兒,帶出幾個弟妹。從那時起,我就誠心誠意為老爺夫人祈福,每年用店里掙下的銀子,鋪路舍粥,還舍過幾次藥,我希望老天爺能夠看到這些,是你的好心,讓那些人受益。”
“謝謝你!”茵茵覺得,這些好過去廟里施舍香火錢。
“是老爺囑咐我做的,我怎樣也得辦的像回事。”燕玲一臉認真。
茵茵很激動,當年,燕玲為了生活,才靠攏自己,沒想到,她質樸善良,竟然為她做了這么多。
“現在,人們又把這鎮子,叫回了陳家鎮。都是因為,冬天一來,鎮子那頭,就會支起一個粥棚,過往的路人,愿意都可以坐下,喝口熱粥,有銀子付點本錢,沒有走人。粥棚上面,總寫著‘陳家,,好些人就以為鎮子叫陳家鎮。”劉三大老婆給茵茵解釋。
“十多年啊,你們竟然能堅持下來。”茵茵有點哽咽,以前,為了衣食,她們之間還有競爭,但她們不像有些人,有了金銀,還希望獲得更多,而是謹守自己的本分,把一件簡單的事情,做得如此崇高。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難得,真的是這樣?
“蔓兒大了,城里都有人來求親,還有個少爺,賴在這里不走,非要娶她。蔓兒都沒有答應,她說一定要嫁個像她爹娘一樣的好人。”陳三大老婆給茵茵說。
“蔓兒的女婿,好不?”
“好,好,可好了,又勤快又善良,還很聰明,手可巧了。編的竹器,比她爹的還好。”劉三大老婆和燕玲都這么說。
“三嬸子,你好不好?”
“好,好,你三大叔和我,幫你照看那些地,可惜沒法給你送果子去。我和燕玲,還想把收入送到桂枝那里,好歹,你們一家人不是?桂枝死活不要,我剛開始只好替你存著,后來,聽說老爺回來,我匆匆忙忙趕到鎮上,也沒見人,燕玲要做善事,我也跟著,縣太爺要修門口這路,我們把攢下的三百兩銀子拿出來,縣太爺在渡口這路的盡頭,立了石碑,寫了‘陳家路,呢。
好嘛,路是陳家路,鎮子也很容易叫陳家鎮了。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