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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入宅為家(為所有支持本書的讀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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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美貌……我見猶憐!”

  “多少腐肉成爛泥,多少遺恨無人知。你尚囫圇在此,吃穿不愁,享用無盡,有何可悲?”

  “生你者父母,譬如昨日枝。愛你者血肉,一如刀上剔。何所惜?跪好了!敢傷了這張臉,管叫你求死不能。”

  汩汩汩,汩汩汩……

  數不盡的念頭,像是綿密的水泡,一個接一個的破裂,炸來滿身的污!

  “我若為大圣……”

  “……今為大圣!”

  鼠秀郎驀地睜開眼睛——此身肌肉流暢,筋絡分明,是一具近乎完美的體魄。

  可他看來,此身如此丑陋臟污,其實有洗不掉的泥點。

  他伸手去搓,拼命地搓,搓下了血泥,搓破了皮肉,搓見了骨頭……可他看到他的骨頭也都染著舊污!

  永遠都洗不干凈的……

  他的眼里流下血淚,鮮血仿佛沖刷他的痛苦,洗掉他的塵翳,令他在刺骨的寒涼中,陡然醒轉過來。

  眼前是清澈的水,干干凈凈的井壁上掛著些許青苔。

  地下暗河的水,曲折地流蕩至此,澆灌了潛在水底的三口活眼——

  水泡由此而來,汩聲由此而起。回憶也這樣冒頭。

  他捂住臉,終于可以定下來,在隨水微漾的浮沉里,重新審視自己的靈魂。

  那些痛苦明明已經過去,為什么還是過不去呢?

  原來是他已經虛弱到那樣的程度,虛弱到再也不能保護自己,也保不住自己的尊嚴。

  他都想起來了……

  絕代天妖犰玉容,他的長夜炬火,驟熄于中央懸月。

  其創造祭妖,身為祭妖,最后祭于妖族。她的死不是凋落而是解脫。

  鼠秀郎在那時以殘軀掛枝,想要拖延計守愚的腳步,想要讓犰玉容的謝幕更為完美,卻被隨手抖落。

  他的痛苦,他的徹底死亡,已經不足以作為籌碼,壓不下計守愚全軍守陣的決心。

  本以為一生如此,已經有所交代。可命運波折,他還不能死去。

  既然那桿鳳翅鎦金镋沒有徹底掃滅他,他就沒有死亡的理由。就像犰玉容說自己沒有資格毫無意義地死……他鼠秀郎,又有什么資格解脫?

  在迎接諸天的星淵無相梵境天,他得到了最徹底的砥礪,燃燒一切的奮戰后,僅剩奄奄一息的殘軀。

  在煉道合世的諸炁煉性律道天,他幾乎被煉性為道,為諸炁所感,當他墜落的尾虹,被記錄為神霄世界第一次隕星,他事實上也是神霄世界的一部分!

  冥冥之中他獲得感應——

  就在金宙虞洲,有足以影響神霄命運的重要因果。

  神霄大世界在本質上是更親近于妖族的,即便荊國已經斬殺了曜真神主,牧楚掌控了曜真天圣宮,也未能徹底改寫妖族先期的鋪墊……故于冥冥之中,有如此重要的提示。

  而他勉為其力,在逃脫捕網之后,以最后的力量晦隱自身……意識沉陷,墜于西陸。

  今日醒。

  鞠一捧水在井中,赤身而立的鼠秀郎,立身為空圓。

  捧水如潭,水平如鏡。鏡中有一點光,竟成水中月。

  這段沉睡時光所錯過的訊息,都在月光中蕩漾,浸入他的眼瞳。

  時序對齊……妖皇斗荊帝……景軍蕩平愁龍渡……神霄戰爭進入第二個回合……

  他沉默地注視。

  神霄大開放……現世列國入場,各大宗門入場……諸天萬族入場……

  經過諸天不計成本的催化,神霄世界的發展可謂日新月異。只在修行上落后現世水平,其余生活享受之類,都在追近現世。

  人于此世,不必思歸。神霄生靈,不免近人。

  兩重天境里,現世人族的軍陣巋然高舉。四陸五海,現世人族的勢力遍地開花。霸國勢力迅速地成為了“東道主”,各個大國、小國、宗門弟子,輪番來神霄歷練。誅魔、除妖、奪寶、戰爭……各類任務聚集于六大霸國合推的“神霄玉旨”,每月結算道功時,璨光點點,如流星雨劃過長空,稱為“玉露”。

  現世人族已將神霄大世界當成一處秘境來開拓!

  當然諸天聯軍共用的“萬界金榜”,同樣最大程度上調動了諸天萬族的力量。把那些在第一回合保持觀望的諸天部族,逐批引進神霄來。

  “萬界金榜”結算神勛時的灑金,稱名“金霞”。

  現在的神霄大世界,什么族群都有,什么怪事都不罕見。

  鼠秀郎看到的則是更為關鍵的一點——

  兩大勢力以任務形式盡可能調度己方資源、打壓對方行動進程、加速自身對神霄世界的掌控……在這廣闊無垠的棋盤里,于無窮變數中,以一顆顆不同的棋子,調動最后的結果,這幾是另一局天衍局!

  這是對算力的極大考驗。

  蟬驚夢還撐得住么?

  鼠秀郎收歸心神,把情報搜集落回金宙虞洲。

  當下他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冥冥之中受感而知的因果,將其對神霄命運的影響,偏移到妖族這一邊。

  青瑞城……霜云郡……長春木族……海族真王念奴興……泊頭城……黃河魁首宮維章!

  找到了!

  點落人道之光,受人道洪流托舉,立于時代潮頭……荊國新一代的領軍人物,人族的天之驕子。

  這樣的人物,豈不正是關鍵?

  殺了他,就會斬斷荊國未來,改寫金宙虞洲的形勢,從而影響整個神霄戰局么?

  荊帝在他身上有關鍵的落子?

  哪怕拋開神霄世界的提示。

  在宮維章之前的黃河魁首,可是一人獨斗兩大圣,殺帝魔君而逐虎伯卿。作為新時代的黃河魁首,宮維章或有更灼目的未來,若是叫他成長起來,豈不又一個刀橫萬界者?

  鼠秀郎已經決意動手,仍然靜于井中。

  當然他要先確定宮維章的行蹤,然后觀察整個霜云郡的變化……務求一擊必中。

  這一年多的時間,此身恢復緩慢,已不能言圣。但發揮神霄世極的絕巔戰力,仍然不是什么問題。

  而宮維章的修行境界,當下乃是洞真。

  以絕巔殺洞真,當無所缺。

  即便如此,也要計慮周全,盡可能算窮變數。

  作為人族霸國寄予厚望的天驕,又出來獨當一面,主持神霄戰事……宮維章身上的保命手段必然不少。

  他鼠秀郎既然要動手,就要有一個確定性的結果。定要以山壓卵,萬無一失。絕不會有半分大意,讓這等“天命所期”的人族天驕,有脫身的可能。

  嘀嗒!

  一顆大棗落井中。

  一只肥肥胖胖的大松鼠,趴在井口,瞪大了眼睛,十分的驚恐——

  那是它三天的能源份額!

  特地跑到井邊來,想就著甘甜的井水補充能源,沒想到絆了一下,就鼠撲棗飛。

  它的眼中當然只有一泓凈水,大棗明明砸在鼠秀郎的腦門上,屬于傀儡松鼠的目識感官,只看到浮沉不定的大棗,和一圈一圈的漣漪。

  “笨老鼠,笨老鼠!”

  翠鳥嘰嘰喳喳地飛過,嘲笑不已。

  “臭小雞!額是松鼠!”大松鼠破口大罵,伸出小肉爪,去肚袋里掏它省下來的存貨,卻在這最后的大罵里耗盡了能源。

  “松……鼠……咔咔……鼠……”

  它巨大的絨尾壓不住秤,腦門一栽就跌落井口。

  落到一只白凈的手掌里。

  鼠秀郎的眼中有淺淺的笑意,在他的一生中,不曾有過閑趣的時刻。他也沒有見過這么可愛的傀儡松鼠。

  那種“可愛”,并非是按照既有設計而循行的策略,而是一種發散于自然的靈氣。

  器物的組合與創造,能夠誕生真實的靈魂嗎?

  新奇的感受,令他那顆疲憊經年的心,有瞬念的安寧。

  為了感謝這瞬間,他決定好好保存這只大松鼠。或許捏在手里,或許養在林中。

  但對這座“戲府”來說,這只探出來的手,確然是一種“打擾”。

  就像井水泛開的漣漪,外物打破了井中的靜。

  整座“戲府”都來自戲氏兄妹的創造,一應草木花鳥,包括流風飄葉,共同構筑了一種和諧的秩序。

  井中本不該存在的這只手,打破了這種秩序。

  當然他也無須再潛隱。

  空中疾飛的翠鳥驟然定止,“笨老鼠落井啦”的求救聲也戛停于鳥喙。

  院中青灰色石板縫隙里的紫苔,一瞬間斂盡輝光,

  苔蘚上顯跡一尊濕漉漉的妖形。

  這尊大妖如此漂亮!

  眉眼如畫,猿臂蜂腰。長發如垂緞,膚似雪,意堪憐。

  無端苔痕顯跡磚,竟作美人梳妝鏡。

  廊檐下、樹梢間的木雕陶偶,紛如離弦之箭,排空而來。

  咻咻銳聲如裂帛。

  抱桃童子扔出迎風而漲的火桃,其間熾熱的火意映透桃皮,一霎膨脹到極限,即將要爆開!

  打盹貍貓駕云而起,張牙舞爪森然成惡虎。

  那溫柔拂過門簾的風,也呼嘯出凜冬的冷。灑在綢衣上的陽光,這時轉折成光矢利箭!

  好一處神霄福宅,頃化塵世兇獄。

  一花一草,闔家之心。一磚一瓦,涓滴意念。

  這座廢棄翻新,立于神霄的宅院,安撫了兩個羈旅的靈魂。

  戲命所傾注的“保護此家”的意愿,先于戲命自己,對入侵者發起進攻!

  鼠秀郎只是立眸一眼。

  光矢濺散,云中灑金。凜風回暖,化作春風!

  火桃僵停在爆炸的邊緣,抱桃童子已見裂開,切出清晰的木質紋理。

  森然惡虎失爪牙,被那驟然溫緩的春風一吹,只剩一張虎皮掛棗樹……

  機關室外懶倦欲眠的戲命悚然立起!

  古井之中是誰人出?

  那陌生的強者只是一立眼,他的家就已經如此陌生!

  在這套宅院里的所有警備布置,已經全部都失效。

  窗明幾凈的機關室頃刻封閉,百丈千丈急速下陷。機關室里制傀的戲相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渾不知天地為何物,被悄然送走。

  戲命彈身而出!

  “何方高人,擅闖戲府!豈不聞益友待酒,惡客逢兇!?”

  是荊國直接動手了嗎?蔣肇元半點機會都不想給?還是諸天部族里的哪一家,覬覦戲相宜所掌握的機關術?

  他心中的猜疑紛紛揚揚落不到實處,可巨大的危機感壓得他的靈覺都幾乎崩潰。

  對手太強,強到他一瞬間閃爍三萬三千次的心念,設計不出抗爭的可能。

  作為千機樓的執掌者,很多人都認可的神臨強者。

  戲命幾乎是在彈身的瞬間,就已經來到后院,落到那口古井前。他的身軀彎折如弓,他的拳頭是已放弦的箭——

  一拳轟在鼠秀郎的掌心。

  他以清冽的井水編成一件淡藍色錦衣,愈發襯得風姿動人。

  他的左手平舉,橫舉于前腹處,小小的松鼠泥偶棲在掌心。他的右手前伸,極其隨意地握住戲命的拳。

  一瞬間蕩起的勁風,吹揚他的長發。

  喀喀喀,喀喀喀!

  以拳頭為起始,絞如纏索狀的裂隙,迅速爬遍戲命之身。他在一瞬間變成一具千瘡百孔的尸體,跌落在青磚灰苔間。

  鼠秀郎的眼睛沒有看著戲命,而是垂視地心——

  已經遁地萬丈的機關室,以更快的速度回返,仿佛被包容一切的大地,重新吐了出來。

  全神貫注的戲相宜,才從這不能再被遮掩的劇烈變動里,醒過神來,發現“戲府”的劇變。

  “總有先來后到的規矩?”

  “若是鳩占鵲巢,入宅為家。”

  “是你們闖進了我的家啊。”

  他漠然地說:“不過裝飾得還算合我心意——留下來為我制器,你可以活。”

  2025年即將過去。

  情何以甚是一個常常枯坐整天也沒有什么收獲的廢物作者,是個一年到頭不出門,跟不上時代變化的死肥宅。但有幸寫了這個故事,有幸遇到很好的讀者。

  即使是更新這么少,大家也給了所有能給的支持。

  起點歷史第七本千盟逐鹿,起點第十本出圈六……這些成績非我能有,全都有賴諸君。

  赤心巡天是一個艱難的故事。

  我只是把它從另一個世界里撿起來,拂去時光塵埃,是你們讓這個故事熠熠生輝。

  僅以此章加更,權為答謝。

  所書不多,所感實重。

  字句載心,惟愿君知。

  (因為晚上要出去吃飯,就聊到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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