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三章汝寧 汝寧府城是一座大城,洪武以來,先后歷經了洪武六年至八年,永樂二年、成化二十年、正德九年、隆慶三年以及崇禎七年的六次擴建和各種增修。
到崇禎十五年的時候,已經成為一座城高四丈、上闊三丈,磚石包墻,護城河深四丈、闊十丈,環城十里、內有炮臺的堅城了。
照理這樣的堅城,根本不用怕流賊的進攻。
但奈何面對李自成集合起來多達數十萬的流賊大軍,從朱仙鎮大敗后一路逃回汝寧府的平蠻將軍方國安部下,士氣低落,兵無戰心,只想著如何保命。
而與此相應的是,汝寧府城地位重要,又輕易丟不得。
汝寧府之所以在成化以來屢次增修擴建,除了其地處南北要沖這個因素之外,主要是因為,這里乃是明憲宗成化皇帝朱見深的同母弟弟朱見澤的封王就藩之地。
朱見澤是成化皇帝唯一同母的親弟弟,被成化皇帝封為“崇王”,其不僅在汝寧府城內有規模龐大的崇王府,而且在汝寧府有規模龐大的田產。
如今,在汝寧府城內就藩的,是第六代崇王,名叫朱由樻,他與崇禎皇帝朱由檢屬于同輩。
也正因此,李自成匯合各路流賊進軍汝寧府的消息一傳到京師,崇禎皇帝才會硬著頭皮下旨給侯恂,叫他號令回中州各地官軍,一起趕赴汝寧府解圍。
親王封藩失陷,過去是很嚴重的事情。
雖然這樣的事情,在崇禎年間已經發生了許多次了,但是崇禎皇帝還是輕易不愿背負這樣的責任或者罵名。
于是中州及其周邊地區的大明官軍,就不得不在沒有穩固后方也沒有充分休整和補給的情況之下,再次疲于奔命,從四面八方朝著汝寧府的方向圍堵了過來。
當然了,若是他們各方能夠協同一致,趕在同一個時間到底汝寧府城外圍,那么說不定有了孫傳庭率領的陜西三邊軍以及方一藻率領的登萊援剿先遣軍,那么這一仗還說不定能打出一個大捷來。
然而可嘆的是,不管崇禎皇帝有多著急,也不管侯恂派出的傳令信使催的有多著急,方一藻率領的額登萊援剿先遣軍,根本無法按照指定時間到達指定地點。
因為河決開封的后果,不只是制造了以百萬計的災民,而且也隔斷了從徐州出發,途經鳳陽府宿州、潁州,前往汝寧府新蔡的道路。
大量的道路被淹沒,橋梁被沖毀,原先地勢低洼的地方,如今形成了大面積的沼澤地帶。
登萊援剿先遣軍下面雖有大批本地出身的忠義軍第二團營人馬為向導,但是攜帶大批輜重行軍,依然十分困難。
與此相應的是,另一支有戰力堪稱強悍的軍隊,即孫傳庭率領的陜西三邊軍隊,也沒有按照指定的時間,到達制定的地點。
因為孫傳庭考慮的比較長遠,他不可能無視一路上遇到的被流賊剽掠毀掉的城池,還有逃過一劫的難民,就那樣任其自生自滅。
所以,一路上他不僅要派出麾下各支官軍追殺落后的小股流賊,清剿沿途占山為王打家劫舍的土寇,而且還要分出一些兵馬收攏安置難民,重新恢復大明官府的治理秩序。
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一路上都要為麾下的三邊官軍籌措糧草。
因為餉銀可以先拖欠著,但是沒有糧草,別說參與會剿流賊了,甚至他麾下大批人馬能不能順利抵達汝寧府而不發生嘩變或者潰散,那都不好說。
在這樣的情況下,孫傳庭的隊伍行軍也快不起來,閏十一月二十一日午后,當侯恂新招攬的同鄉臨清總兵卜從善率軍護衛之下,親督保定兵及遼東援剿兵馬累計兩萬余人,抵達汝寧府城以北三十里南汝河北岸安營下寨的時候,孫傳庭的先頭隊伍還在兩百里外的舞陽籌措糧草。
而被侯恂寄以厚望的另一路從襄陽出發的左良玉大軍,也同樣遠在兩三百里外的泌陽一帶。
侯恂是出身商丘的一個文人,早年間雖然也當過太仆寺少卿和兵部右侍郎,喜歡紙上談兵,但是他并不是真懂軍事,也無臨戰指揮的才干。
一發現孫傳庭、左良玉和方一藻的人馬都沒能按時到達指定位置后,而且賊軍圍汝寧府城連營十幾里,頓時慌了神。
而他身邊和手下的文官武將們,到了汝寧府城外圍后,發現各路友軍都沒來,對于自軍這一路接下來何去何從,也迅速分為了兩派。
一派以宿將虎大威、劉肇基、吳三桂為主,主張盡快后撤,或退守上蔡,或者退守項城,然后據城而守,等待其他三路援軍。
另一派,則以待罪留任的總督楊文岳、監軍孔貞會、臨清總兵卜從善等為主,主張趁賊軍不知自軍虛實,盡快聯絡平蠻將軍方國安接應援軍入城。
尤其總兵卜從善,他本人就是汝寧府人,在侯恂面前極言汝寧府城之高固、富庶,堅稱只要現有兩萬兵馬入得府城,此次解圍之戰即可立于不敗之地。
與此相應的是,一旦現在退兵,賊軍馬上就能知道援軍虛實,到時候恐怕撤退不到上蔡或者項城就會被賊軍主力追上。
真到那時,就算自軍兩萬來人進得了上蔡或者項城縣城,恐怕也守不住。
因為上蔡或者項城屢經戰火,不僅城防殘破不堪,而且人口也所剩無幾,屆時如何頂得住數十萬流賊大軍的圍攻?
恐怕等不到其他幾路援軍抵達,等不到汝寧府城得救,自軍就先行被消滅了。
崇禎十五年閏十一月二十一日傍晚,經過一番爭執之后,督師侯恂最后決意采納楊文岳、孔貞會和卜從善的建議。
楊文岳一直是虎大威的上官,在楊文岳勸說下,虎大威轉而支持盡快入城的主張。
剩下劉肇基與吳三桂,因為麾下新兵太多,又眼見流賊勢大,在友軍未至之前,本不愿貿然進兵,但奈何他們乃是客軍。
在侯恂這位加兵部尚書銜、持尚方劍的督師面前,他們兩個根本沒有太大的話語權,說多了,不僅容易背上一個畏敵如虎的罵名,甚至有可能被當成戰前祭旗立威的大冤種。
于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二十一日夜晚,卜從善率領麾下千余騎兵,抹黑過河,利用自己熟悉汝寧府地形的優勢南下二十里,出其不意抵近城北賊軍外圍。
候至亥時,突然打起火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過賊軍連營,一番縱火制造混亂之后,帶領剩下的八百余人順利沖至汝寧府城北門拱北門下。
恰好負責鎮守北門的汝寧府同知韓煋,識得出身汝寧府豪強之家的卜從善,得知侯恂為督師,且已率援軍抵達城外賊軍外圍,大喜過望,一邊下令城頭開炮轟擊已經接近城池的賊軍,一邊忙叫人打開拱北門甕城的外門,將卜從善放入城中。
卜從善的順利入城,以及他所帶來的朝廷各路援軍正在趕來的消息,立刻點燃了汝寧府城內守軍將領們的斗志。
而判斷汝寧府城有救的守城主將方國安,也當即下令城頭火炮輪番開火,一者是為了鳴炮向督師侯恂傳遞消息,二者也為了宣示自己堅持抵抗的決心,一時間全城軍民因此而士氣大漲。
同樣士氣大漲、信心倍增的,還有仍在城北三十里南汝河北岸扎營觀望的督師侯恂及其所帶援軍。
汝寧府城頭密集的炮聲,就是卜從善順利入城的訊號。
楊文岳派出的哨探收到這個訊號之后,連夜就把消息送回了侯恂的大營。
本來還有些忐忑不安的侯恂,得知卜從善順利入城,頓時心下大定。
二十二日清晨,侯恂、孔貞會及其親隨人等百余人,在劉肇基、吳三桂兩部四千余騎的護衛之下,越過已經封凍的南汝河河面,朝著汝寧城的北門拱北門猛沖而去。
劉肇基和吳三桂兩人都是精通騎射的猛將,而他們麾下同樣悍將如云。
雖然他們麾下的騎兵數量,相對于密密麻麻趕來攔截合圍的賊軍來說,連對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是這些騎兵卻多是在遼東戰場上廝殺出來的精銳,撞上合圍而來的賊軍簡直猶如猛虎下山一般,瞬間便在賊軍連營之間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加上城頭部署的守城火炮從城西、城東兩個方向猛烈炮擊,一定程度上干擾甚至阻斷了聞訊趕來合圍的其他各路賊軍。
雙方接戰之之后,劉肇基和吳三桂兩部騎兵,僅用了半個多時辰,就保護著侯恂、孔貞會一行人,率先沖破了攔截,沖到了拱北門附近。
隨后便在卜從善的率軍接應之下,沖入了拱北門的甕城之中,最終帶著三千多人順利進了城。
然而,被侯恂安排率領大批人馬負責斷后的楊文岳、虎大威、康世德等人,則在后方陷入了苦戰。
雖然他們在南汝河南下的時候,就已經丟棄了本就所剩不多的糧草輜重,但是留在后面的人馬,大多數都是步卒。
只有楊文岳、虎大威、康世德的上千親兵有馬可乘,但是他們卻要帶著萬余人一起行動,根本無法做到像劉肇基、吳三桂所部騎兵那樣來去如風。
所以,當劉肇基、吳三桂他們掩護督師侯恂、監軍孔貞會入城后不久,楊文岳、虎大威他們就陷入了流賊大軍的重重包圍之中。
負責接應大軍入城的卜從善,聯合劉肇基、吳三桂以及方國安的部分騎兵,在城上火炮的掩護下試圖出城解救,但是最后無功而返。
因為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時辰,楊文岳、虎大威、康世德以及他們所帶領的一萬多步卒,就被潮水一般無窮無盡涌來的流賊人馬給淹沒了。
崇禎十五年閏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巳時左右,負責斷后的楊文岳、虎大威等人全軍覆沒,虎大威、康世德戰死,楊文岳被俘。
當日下午未時,楊文岳被老回回部下押至汝寧府城西門外叫門勸降。
及至現場,楊文岳誓死不從,隨后便被綁縛于一門大將軍炮的炮口之前,眾目睽睽之下,被炮擊而死,死狀極其慘烈。
身在城上的督師侯恂、監軍孔貞會、知府傅汝為等人,在親眼目睹了楊文岳被炮擊而死的慘狀后,無不泣下。
督師侯恂更是在震恐之余,撫胸痛哭,癱倒在城頭之上。